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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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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证据说话,用一生作答

日期: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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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觉中国供图
李昌钰和本报记者柏建斌 庄原 摄

  当地时间3月27日,著名美籍华裔刑事鉴识专家、美国纽黑文大学终身教授李昌钰在内华达州家中因疾病去世,终年87岁。

  “当代福尔摩斯”“华人神探”,或许是这位传奇人物最广为人知的称谓。

  李昌钰1938年11月生于江苏如皋。在数十年职业生涯中,他曾担任美国所有50个州和至少46个国家的法医专家,并在70多个国家进行过讲学,曾为约600个执法机构提供咨询服务。他参与调查的案件包括时任美国总统肯尼迪遇刺案的再度调查、辛普森涉嫌杀妻案和“9·11”恐怖袭击。

  李昌钰1975年加入纽黑文大学,于1998年创立李昌钰司法鉴定学研究所。值得一提的是,2009年5月,李昌钰受聘浙江工商大学研究生导师,首次在中国内地招收研究生。

  “让证据说话,对历史负责。”这是李昌钰对正义的诠释。

一次专访: 从十五分钟到两个小时

  “李昌钰逝世”的消息让已经退休的钱江晚报高级记者柏建斌深感惋惜。2003年11月,得知李昌钰来杭,当时已深耕公安线多年的柏建斌,获得了独家专访的机会。

  柏建斌记得,彼时杭州有几起大案悬而未决,群众揪心,警方压力也大,“我想,或许能从这位物证大师身上找到一丝启发。”

  李昌钰行程极满,当天原定专访时间只有15分钟。知道机会难得的柏建斌,翻出采访笔记中所有当时还未破获的案件,反复梳理细节,还把民警在办案过程中的困惑逐一记录下来。“我刚拿出案件材料时,他原本略有些疲惫的眼神,一下子就亮了。”

  两人最先说起的是发生于2003年8月15日的“之江花园案”。柏建斌细致描述案发现场细节,而李昌钰则微微前倾身体,不时追问,比如“血迹是滴落还是飞溅?”他耐心讲解“现场重建”的思路,“不管案发过去多久,现场永远是最诚实的证人。把打乱的碎片一点点拼回去,让每一个痕迹都说出真相。”他以美国一起公交车凶杀案的侦破过程为例,详细讲解如何通过血迹形态判断凶手的作案姿势。

  15分钟的专访时限,被两人抛在脑后。话题也延伸到了案件类型的差异——李昌钰接触的多是精心策划的一级谋杀案,而中国当时的很多命案,是激情犯罪,因果关系隐蔽,侦破难度更大。

  “他没有居高临下地指导,而是带着尊重去理解差异。那种对专业的敬畏,对破案的热爱,让人深深动容。”柏建斌记得,那天,直到李昌钰的助手第三次敲门提醒,他们才意识到专访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

  告别时,李昌钰握着柏建斌的手,笑着说:“你是个用心的记者,带着案子来采访,很难得。记住,不管什么时候,都要相信证据,相信真相不会缺席。”

  多年后,凭借不断发展的刑侦技术,诸多悬案都一一告破。“这离不开警方的坚持,也印证了李昌钰当年的理念。”柏建斌说,早年留存的证据,随着刑侦技术的发展,DNA数据库不断完善,监控覆盖越来越广,物证鉴识水平不断提升,“同样实现了‘让证据说话’。”

一场讲座:300个座位的礼堂里涌进500人

  李昌钰曾多次来杭,10多年前他更是被杭州市公安局聘为顾问,杭州有不少民警都听过李昌钰的讲座,比如杭州刑侦支队刑事技术大队教导员汪旭峰。

  只是远远地看着讲台上的李昌钰,汪旭峰就能够感受到他的厉害,“他对办案有很独到的见解。”

  至于为什么只能远远地看着,那是因为李昌钰的讲座场场爆满。比如2007年初,浙江警察学院请到李昌钰来讲课时,场面十分轰动,300多个座位的礼堂里,涌进了500多人,很多人都是站着听完的。

  2012年,杭州市公安局和纽黑文大学李昌钰司法鉴定学研究所达成了一项培养警务人才的合作协议。汪旭峰作为当时的杭州刑侦骨干,前往那里开展跟班学习。那次跟班学习为期数月,让汪旭峰有机会和李昌钰近距离接触。

  汪旭峰记得,当时他们刚下飞机就接到了李昌钰的电话,“那天他临时有事,不能来机场接我们,但他第一时间打电话欢迎我们到来,还主动向我们致歉。”汪旭峰说,电话里的声音非常谦和,没有一点“传奇人物”的架子。而后来接触久了,汪旭峰发现,李昌钰对身边的所有人都是这样,友善而充满尊重。

  在汪旭峰眼中,李昌钰的知识非常渊博,精通多种学科,每次讲课都很引人入胜。他特别喜欢收集历史资料,会分门别类地收集案件的资料和报道并整理成册;他还很善于学习,对于前沿科技一直非常重视,“当时他已经70多岁了,可每天都还在研究新课题,智能手机那会儿才刚出现,他就已经在关注数字化了。这种超前的意识让我们获益匪浅。”

一个遗愿:想将启发继续传递给年轻一代

  上海博和汉商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虞思明,曾受邀于2018年春天到美国李昌钰司法鉴定学研究所学习。除了“干货满满”的课堂教学外,虞思明还跟随李昌钰一同前往华盛顿特区出差,临时担任李博士的贴身助理+秘书+司机。

  当时李昌钰已有80高龄,但在虞思明眼中,这位精力充沛的老师完全不像一个老年人。比如由他亲自讲授的“刑事侦查新理念”课程,上课时间是早上8:30,但前一天凌晨4点李昌钰才刚从深圳飞12个小时落地纽约,又驱车2小时赶回纽黑文,“他出现在我们面前时照样神采奕奕、中气十足地讲了整个上午。”

  “之前我对于这位传奇人物有一种‘不明觉厉’的敬仰,那次零距离‘祛魅’,观察到不少李博士工作状态的细节,受益甚至超过了课堂学习。”虞思明记得,有一次陪李昌钰去华盛顿出差,途经纽约时遭遇交通拥堵。李昌钰注意到路上车辆的牌照来自纽约州、康州等不同地方,于是猜测当天有棒球比赛;碰到一起五车连环追尾交通事故,李昌钰又给出了题目,通过什么痕迹可以还原事故现场;看到有人遛狗,他聊起了最新的“狗像识别”技术在刑侦领域的运用……这些渗透到生活细微处的观察与思考,无一不展现出大侦探的职业本色。

  更让虞思明感动的是,李昌钰对于年轻一代的关心。在他担任临时助理期间,曾目睹李博士婉言谢绝商业机构的合作要约,把宝贵的时间用来给中学生义务授课;推辞大牌媒体的采访请求,把机会留给美国当地华人后代的校报小记者们。而李昌钰去世后,他的子女在联合声明中也表示,父亲的遗愿是不要为他举行公开的追悼仪式,“相反,他希望你们能将他曾带给你们的启发,继续传递给下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