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妈妈因为姥姥病情严重了,终于下定决心,排除万难,从千里之外的大西北新疆,回到她十八岁就离开的家——天津蓟县,回家看望自己的妈妈,并且过一个小年——元宵节。
坐了很多天的火车之后,又改坐汽车。汽车在泥土道路上弯弯曲曲、磕磕碰碰地行驶着,四周是蜿蜒的暗沉山峦,紧紧相随。天色渐渐暗下来,好不容易从汽车上下来,我们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风特别大,发出的呼啸声划过耳际。我和妈妈身边堆着大堆行李,茫然四顾地站在冻得硬邦邦的覆盖着冰雪的泥土路上。好冷啊。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呼啦啦涌上来很多大人小孩。他们叫我妈妈,灵芝、灵芝。
两位穿得像个球一样的女子拉着我妈妈的手直抹泪。她们梳着奇怪的发髻,偏左攥个圆圆的鬏,用纱网罩着,黑棉袄外面罩着斜边系扣子的花布罩衫,领子高高地抵着下巴。而我妈妈是短短直发,穿双排扣的蓝色呢子外套。
小孩子带着我玩,有两个表哥为我保驾护航,给我买木头制作的兔子灯,我一直拉着,在身后啪啦啪啦响着,老远大家就知道我来了。
他们还牵来一头跟我差不多高的狗,让我骑着在雪地上溜达。那几日天天大雪纷飞,在冰天雪地里一帮孩子围着我团团乱转。他们觉得新疆来的小姑娘很稀奇。
几个妗子婶子把我抱过来转出去的左右端详,说什么像灵芝、像素芝。我才知道原来叫建中的妈妈,在这里叫灵芝。
没人的时候,我自己在这个大院子里转,转进一间两进房里,有一个很大的热炕,暖夯夯的。炕上盘腿坐着一个穿着黑色棉袄的老太太——我姥姥。她伸出一只干瘦的手招呼我上炕暖着。我爬上去坐在她被窝里,她让我伸出手,从枕头下掏给我一把金戒指,这一把戒指被姥姥攥得暖暖的,有金黄的圈圈的,有嵌着红色蓝色石头的,一大把,姥姥什么也不说,只是努努嘴,将我罩衫外的小兜支起来,给我塞进去,再按一按。
姥姥瘦瘦的脸,眼睛是亮亮的单眼皮,和我妈妈一样。我坐在她身边,觉得既陌生又熟悉。一会儿,一个姨妈满手面粉扎着手找来了,“娘,看到我们水欣儿没?这半晌没听到那木头兔子声了!”
我端坐在姥姥身边,身上笼着姥姥的棉被,姨妈哈哈大笑着叫外屋的人,“来看看你家闺女,像尊小佛,坐那跟真的似的。”她们涌进姥姥的房间,你一言我一语的叽叽喳喳一通之后,把我抱出来。我紧紧按着衣兜,让妈妈抱。妈妈看着我,我看着她,没人的时候,我把兜兜支开给妈妈看。
妈妈有时日没有回过老家了。跟两个亲姐妹四五个表姐妹妯娌嫂子整天絮絮私语,在外屋炕上支起一个大圆桌面,满桌子面粉以及几个大铝盆子的馅儿,忙忙叨叨地做各种面食:包饺子、包包子、蒸馒头,包圆子。是的,姥姥家的汤圆是菜汤圆,里面是包着菜的,妈妈说是荠菜。怕我们在新疆吃不上绿叶菜,姥姥在病床上知会大家去买菜,荠菜、圆白菜、青菜。
我拉着我的木兔子,看着外屋炕上妈妈和姐妹们忙着和面做吃的,里屋姥姥安静地半卧半坐,神态安详,一点不像生病的样子。这个场景印象深刻极了。
元宵节那天,吃了一个汤圆我就饱了——太大了!我急着下床去玩花灯,表哥表姐们又给我买了一个彩色纸糊的花灯,里面可以点一根蜡烛,一直亮着,他们让我提着,一帮人呼啦啦地跟在我后面,花灯影影绰绰,照着我眼前纷乱的滑唧唧的雪路……
我妈妈不相信我会记得这些。妈妈是坚强的职业女子,能吃苦,擅学习,工作中是独当一面的技术总工,巾帼不让须眉。我几乎没见她多愁善感过。但说起戒指这件事,她就唰地红了眼圈。
姥姥家成分是富农,妈妈是姥姥的二女儿,响应国家号召,大学一毕业就支援边疆建设去了新疆,是离家最远的女儿。妈妈的光荣离家,让两位舅舅得以留在了常年身体不好的姥姥身边。姥姥的思念与担心,都浓缩在那把戒指里面了。她往我小兜兜里塞进去的,是对妈妈和初次见面的外孙女的珍视与惦念。
那个时候我很小,三四岁?但我真的印象很深。
随着时光飘逝,那些记忆越发地鲜明起来。也许是因为我关于上一代人的亲情的记忆太少了的原因吧。那是妈妈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妈妈。次年姥姥就走了。妈妈没有回去奔丧。我们离老家太远了——从乌鲁木齐回去蓟县一次,火车、汽车、拉板车,来回要一周以上的时间。而车票也是很贵的。
妈妈他们的工作特别忙碌,作为新疆铁路第一代建设者,他们殚精竭虑,沙里泥里、风里雪里,愣是在沙漠中间开出一串串呼啸而出的绿皮火车,可以说居功甚伟。
那也是我唯一一次回到妈妈的老家。那些爱护着我的表哥表姐们因为种种原因,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那把戒指——我知道的,在外屋炕上妈妈她们几个姐妹妯娌晚间睡在一起的时候,被悄悄分掉啦!
而那噎人的巨大的菜汤圆,是我一直跟小朋友们炫耀的资本——你们吃过菜汤圆吗?不是甜的哦,是咸的哦。
说起来,这些是我内心深处,最最奇异、珍贵、感伤、圆满的宝贝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