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驾校是喧腾的人间烟火场：汽车的喇叭声、教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而今，许多驾校变得冷清静寂，学员三三两两，训练场空空荡荡。
由中国交通运输协会驾驶培训分会等发布的《中国驾培行业发展报告（2025）》披露，随着驾培市场进入下行通道，供给过剩态势越发严峻。超八成驾校不盈利、持续“去产能”压力较大……种种迹象表明，行业洗牌如火如荼。
方向盘上的“围城”里，有人黯然退场，有人断臂求生，也有人拨云见日，找到了新的航向。
“消失”的学员
公安部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新领证机动车驾驶人2051万人，较2024年减少175万人，创下近十年新增人数最低。其中，25岁以下年轻群体报考占比，从5年前的60%回落至不足30%。
这一趋势在浙江同样明显。浙江省交通运输厅相关负责人表示，2025年全省机动车驾培报名人数92.9万人，较2024年减少3.2万人。自2014年达到历史峰值以来，全省驾培报名人数已连续十年呈回落趋势。
年轻人为什么不爱考驾照了？记者调查发现，背后原因，是多重因素变化交织的结果。
去年研究生毕业的小洁（化名）在杭州一家公司上班。她曾计划学车、买车，但认真算了一笔账后打消了念头。“驾考学费5000元，买车至少10万元，每年养车固定支出超万元。对于还在攒首付的我来说，这笔投入实在不划算。”更让她却步的是时间成本，“上班族只能周末学车，拿证周期至少半年，不如打车方便。”
越来越完善的公共交通与共享出行，则让“无车生活”成为可能。中国城市轨道交通协会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全国共有超过50个城市开通城市轨道交通，运营里程突破1.2万公里，公交、共享单车与共享电单车基本实现城区全覆盖，也让私家车的“必要性”大幅降低。
驾照曾是许多年轻人的“成年礼”，如今，它正从“人生标配”变为“可选项目”。一些早已拿证的年轻人坦言，驾照长期躺在抽屉里，几乎成了“废卡”。
“如今，驾考的‘存量’基本消化殆尽，‘增量’又上不来，驾培行业已从‘卖方市场’转为‘买方市场’。”浙江省交通运输厅相关负责人表示。
多地交通运输部门近期发布的驾培市场监测报告，印证了这一行业的普遍困境。去年3月，山东省诸城市发布2026年度机动车驾驶员培训行业投资风险预警，驾培市场培训供给能力严重过剩，学车需求持续下降。深圳、济南等地的监测数据同样不容乐观：18至22岁的年轻学员占比连续3年下滑，驾校产能利用率普遍不足30%，部分中小型驾校招生量同比降幅超过40%。
行业寒冬下的生存图谱
“每年40万元的场地租金、教练工资、车辆保养……”杭州城东某驾校，56岁的校长徐建新（化名）掰着手指头给记者算账。他上世纪90年代末投身驾培行业，曾经迎着风口赚得盆满钵满，如今靠着积蓄勉强维持。他清楚，一旦现金流断裂，经营了20余年的驾校就只能关门。
“最好时，我们有90多个教练，每人每年能带100多个学员，全年培训量近1万人次。”徐建新说，现在驾校剩下20多名教练，每人每年带学员仅10余人。
喘不上气的，除了校长，还有一线的老教练。
刚过去的寒假，本是传统的学车旺季，50岁的教练牛兴富（化名）却只招到两个学员。“我的学员一直都是靠熟人介绍。现在没人介绍了，教完这两个，手里就没‘余粮’了。”
入行十余年，他曾亲历行业的黄金期，年收入最高时有十七八万元。如今，全年学员掰着指头数得过来，年收入滑落至一两万元。
做了快30年教练的王民（化名），去年找到了一份开扫地车的工作。“每天凌晨3点出车，中午收工。如果有学员就回驾校教两个小时，没有就在家歇着。”这种“拼接式”的生活，成为他应对当下的一种新活法。
也有人在夹缝中逆势生长。“80后”劳文（化名）2021年成为杭州某驾校城北校区的教练。5年后，他成为该校区负责人，年收入可观。
“驾培的本质是服务，教练不再是‘师傅’，更像是学车路上的陪伴者。如果还抱着‘教练为大’的老观念，无法在竞争激烈的市场里活下去。”劳文说。
为方便学员，劳文所在的驾校在杭州各城区设立了30个训练场。“让学员能就近练车，省时、省精力。”
变化更体现在教学方式上。劳文点开手机上的小程序向记者介绍：“学员在线约课，能有效避开高峰期。我们还能实时查看每位学员的学习进度，方便动态调整，提升教学效率。”
去年，驾校引入了AI辅助教学系统，让学员的训练更安全、更灵活。“现在很多教练还会开直播、拍短视频，不是为了当网红，是想让更多人看到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劳文自己也尝试在抖音上直播了近一年，“时间久了，关注者中会有人愿意来报名。互联网时代，不懂流量，就会被遗忘。”
驾培行业的“智”变之路
近年来，从中央到地方，一系列驾考改革与行业治理政策落地，为市场平稳过渡、服务提质升级提供了坚实保障。
在便民利民方面，公安交管部门持续深化改革。2016年开始，通过进一步开放驾培市场、全面推行自主预约考试、取消考试名额分配机制，保障广大考生的公平参考权利。2021年起推行的12项交管改革新措施：小型自动挡汽车科目二考试取消“坡道定点停车和起步”项目，考试项目由5项减少为4项；自动挡科目三约考间隔时间由30日调整为20日；异地分科目考试申请次数由1次调整为不超过3次。
“00后”张丽（化名）决定学车后，在网上比对了10余家驾校，最终让她下定决心的是那些小细节：“我选的驾校可就近安排练车，还提供免费接送，最关键的是‘一人一车一教练’，体验感很好。”
技术的迭代更为行业带来无限想象。在北京、浙江、福建、山东等地，AI机器人教练、智能模拟器正在大面积铺开，大幅降低人工成本，提升教学效率。
2026年全国两会上，全国人大代表、小米集团创始人雷军提交建议，提出将智能驾驶内容纳入驾考体系、优化驾培考核标准、强化人机协同安全。
浙江工业大学教授吴伟强认为，面对新趋势，驾培行业应主动拥抱变革，积极探索人机协同教学路径，持续提升服务质量，以差异化竞争优势拓展市场空间，“在一些发达国家，考驾照不一定非得去驾校，更多是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自主学习。这或许也是中国未来驾培市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