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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钱江晚报

所爱隔山海,思念无尽时

日期: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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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7版:潮新闻·深度       上一篇    下一篇

陈阿重在回忆老伴 本报记者 邹宸 摄
105天里,陈阿重也像这样走在看望老伴的路上
本报记者 肖暖暖 摄
捐款小朋友写给陈阿重的信 本报记者 邹宸 摄

  “那天早上,她精神蛮好的,脑子也很清醒,看见我来了很高兴。就是探视结束我要走的时候,她好像有些依依不舍。”

  3月13日,像有预感,陈阿重一步一回头,走出ICU。

  到家没多久,电话猝然响起,他匆忙赶回医院,却没赶上见老伴薛清娥最后一面。

  去年11月以来,这位八旬老人每天往返舟山、宁波两地,探望老伴,风雨无阻。本报1月16日8版报道了他与老伴的故事,这份坚持与深情感动了许多人。如今陈阿重口中“世界上顶好的老太婆”离世,这场持续105天的跨海探望,最终以遗憾落幕。

  如今,在舟山金塘的老房子里,陈阿重房间的桌上摆着老伴的照片,他每天都要看着照片说说话。

  年轻时的相知相守、老来病时的相伴相顾、分别后的无尽思念,还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善意和温暖……被往事一碰,陈阿重的泪水止不住。

“我天天去看我老伴,她很高兴,我们每天讲悄悄话”

  2025年11月底,薛清娥因病被紧急送入宁波市医疗中心李惠利医院东部院区ICU。

  从此,陈阿重开始了风雨无阻的跨海探视。

  最初,ICU探视时间固定在上午10点半到11点。为了省车费给老伴看病,他宁愿多转几趟也不坐直达专线;想省点饭钱,就自带饭菜或回家再吃。

  舟山金塘往返宁波汽车北站的大巴一天仅3个班次。陈阿重每天凌晨4点半起床,做好饭菜后6点从家出发,坐大巴到宁波汽车北站,再赶往医院,在ICU门口等待;探视结束,就在医院等到下午,坐3点的班车回家。

  亲戚心疼他,劝他隔几天去一次。他不肯,“一天不去看她我就难过,假如我不去,肯定饭也吃不下,但看过她以后心情就两样了,吃饭也香一点。本来头昏脑胀的,到了她眼前,一下子就有精神了,她看到我也会安心。她需要我,我也需要她。”

  每每来到妻子病床前,他都会说:“老太婆,我来了,我来看你来了。”

  薛奶奶不能说话也没力气写字,陈爷爷看不懂她比划的动作,但老两口心在一起。他会给老伴擦脸、掖被角,细细碎碎道来相濡以沫的50多年——

  “以前我在田里干活,你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吃鱼总是卡鱼刺,你就说自己喜欢吃鱼头鱼尾,把鱼肉都留给我”……

  每天到家后,把家里打理好,早早关灯睡觉,想着第二天的探视,他心里很有盼头。

“真的很有爱心,真的谢谢大家的关心”

  105天的跨海探望,不是陈阿重的孤军奋战。

  ICU病区副护士长王伟得知情况后,与科主任董绉绉商量,在不影响其他患者常规治疗的情况下,将老人的探视时间提早到每天8点半,让他能赶上10点多的班车回家。

  动人的故事流传开,更多温暖汇聚而来。

  舟山市汽运公司金塘汇通公司客运站站长李燕娜也向上级汇报,希望为老人制定一份特殊的出行计划,得到大力支持。

  1月14日起,一条为陈阿重开通的免费“爱心绿色通道”,串联起他的跨海探妻路。

  清晨,他能就近搭乘5点45分从大丰驶往金塘汽车客运中心的定制班车,再换乘6点10分直达宁波李惠利医院的专线班车,不到2个小时就能抵达医院;宁波汽车北站每天为他预留10点40分前往金塘的免费班车座位;宁波市民卡中心为他办理了公交老年卡,免去从医院前往汽车北站的公交费。

  这份关照为陈阿重省下每天几十元的车费,他满心感激。

  即便他曾在采访中明确表示无需捐助,仍有许多爱心人士通过医院、媒体等渠道捐款送物。

  来自东北的新宁波人李女士默默为薛奶奶缴纳了1万元住院费;在宁波工作的舟山老乡把3333元红包送到医院,寓意驱散困境、平安顺遂;一位医务工作者主动帮忙购买近4000元自费药品;一位小学生送来攒下的1000元零花钱,还写了一封信祝愿奶奶早日康复、叮嘱爷爷保重身体……

  无数不留名的善意温暖着陈爷爷,他满是感动与感谢,“(大家)真的很有爱心,真的谢谢大家的关心。”

“有了感情,就不怕千山万水”

  3月13日那天,原本有个顺利的开端。

  早晨,医生说当天病房人少,可以多待一会儿,陈阿重得以在ICU多陪老伴一个小时。那天,薛奶奶精神不错,他握着她的手和往常一样说话。

  眼看班车时间将至,他柔声说:“老太婆,时间不早了,要赶不及班车了。你安心睡觉,我明天早点再来看你。”

  刚到家,饭还没吃上一口,就接到电话说薛奶奶在抢救。家人匆忙赶去医院,但最终等来了告别。

  “世界上顶好顶好的老太婆走了。”陈阿重泪流满面,“今生今世到此结束了,我心如刀割,但是没有办法……”

  一闲下来,痛苦、懊悔、遗憾就将他裹挟。他懊悔那天不该回家,“早知道我就一直守在那里,陪着她,可是没办法了,只能遗憾终生。”

  他常说,自己对不起她,没让她享什么福,心疼她生病受罪,临走前没守在她身边,一生愧对她……

  陈阿重的思绪总不由自主地回溯。

  想起1973年他们第一次见面,她打扮朴素、笑容满面,长辫子、红头绳,高个子、大眼睛,“我一见钟情。”

  1974年,两人结婚。婚后一起务农,她不擅长,他就多干;也曾一起做小生意,夏天卖冷饮,冬天卖报纸。

  在陈阿重眼里,妻子聪明能干、美丽大方、勤俭节约,持家做事都自有分寸。他衣服脏了、纽扣松了、衣领翘了,她总能第一时间察觉;两人极少争执,偶尔拌嘴也是心疼彼此,想把好东西留给对方。

  “从前50多年都是她照顾我,相比起来,我这段时间只能算回报了她2%,还欠她98%。如果有下辈子,我要还她。”

  陈阿重说着,不由落泪。

  他把薛奶奶常穿的衣服放在床头,睹物思人;吃饭时把她的照片摆在桌旁,但总觉得自己做的饭没老伴做的滋味好;凌晨一两点醒来睡不着,开着台灯,对着她的照片自言自语。

  “总想着等她好了,把她从ICU接回家来,好好照顾她,哪怕转到普通病房也好。现在永远没机会了。”

  “年轻的时候不太理解爱情,现在彻底理解了,分量很重。有了感情,就不怕千山万水,能够坚持到底。”

  纵使所爱隔黄土,也不舍得她孤单。陈阿重打算着,隔三差五就要骑车去墓地看看老伴。

  屋子里的时钟还在走,滴滴答答,一如不会停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