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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钱江晚报

解码杭州营城千年基因

日期: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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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6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热播剧《太平年》将钱弘俶的时代重现在观众眼前。硝烟散尽,镜头掠过杭州城垣的塔影湖光。这场绵延近一个世纪的城市营造大幕,其序幕并非始于钱塘江畔,而在临安衣锦城——这座钱氏祖城,是吴越国营城智慧的“初心原点”,更是杭州乃至江南城市群的“营造范本”,藏着千年营城基因的最初密码。

  吴越国留给后世的,远不止“保境安民”的外交智慧。其持续八十余年的系统性营城实践(889年钱镠在临安修筑营垒至978年钱弘俶纳土归宋),正是以衣锦城为起点,逐步铺展至杭州,辐射两浙“一军十三州”。当钱镠在衣锦城奠定城防格局,又于钱塘江畔投下第一笼竹石时,他或许不曾预料,这份始于祖城的营造初心,将重新定义江南的城市基因,千年后仍沉潜于长三角的每一座桥、每一条河、每一道古城墙的缝隙之中。

  衣锦城的经验,杭州城的根基

  吴越营城的第一课,实则从衣锦城的“依山理水”便已开启。

  作为钱氏祖居地与衣锦军军治所在,衣锦城坐落于临安群山之间,城址呈不规则五边形,面积约半平方公里。钱镠初建时便面临山地径流疏导问题,城内规划有完善的排水系统,为后续杭州治水积累了宝贵经验。后梁开平四年(910年),当他着手治理杭州潮患时,便在衣锦城水利实践的基础上,发明竹笼石塘法——编竹为笼,装入巨石,层层叠压,木桩固基,硬是从钱塘江口中“挤”出一片可居之地。从钱塘江边至艮山门,捍海石塘如一道竹石编织的屏障,将杭州从海潮的威胁中剥离。

  这是中国城市史上罕见的“治水先于筑城”案例:多数古代城市以筑墙为首要步骤,而吴越将“御水安境”作为建城的第一前提。

  更值得深思的是维护机制。吴越设“撩浅军”,专职疏浚西湖、整治运河。这支专业队伍承担着长期而关键的使命——他们让西湖从天然潟湖转型为城市水利工程,第一次拥有专职化、常态化的清淤机制。水利不再是一时一地的应急工程,而成为城市治理的日常制度。

  这种“先治水、再筑城”的逻辑,意味着吴越对城市的理解已超越筑墙圈地。

  衣锦城的规制,杭州城的蓝图

  吴越国对杭州的三次扩建,留下了一座形似“腰鼓”的南北修长之城。子城、夹城、罗城层层嵌套,凤凰山为制高点,盐桥河为中轴,南宫北城、前朝后市的格局初具雏形——而这一切,都能在衣锦城的规制中找到源头。

  杭州城在军事上是易守难攻的堡垒;在生活上,更是率先打开了封闭的里坊围墙。唐代长安实行严格的坊市分离,居民区与商业区被高墙隔断,入夜禁市。而吴越的杭州,拆墙通街、沿街开店、弛禁夜市,清河坊一带“前店后坊、商住混合”的街区肌理,正是衣锦城营城理念的升级与放大。这是中国城市形态的一次重要转折:城市不再仅仅是权力容器,而是开始真正成为生活现场。

  更宏观的视野投向“一军十三州”。吴越以杭州为西府、越州为东府,临安衣锦城为衣锦军军治所在,构建起“都城—州城—军城”三级体系。这不是权力等级的简单复制,而是一张覆盖两浙的区域网络。衣锦城的规制格局与营城理念,被推广至吴越辖境各城,形成具有吴越鲜明标识的城市营造范式,衣锦城也因此成为吴越境内城池的重要范本。

  被“贸易”重塑的城市性格

  钱氏治国,有一项制度常被提及:博易务。这是中国较早的海贸管理机构,吴越在杭州、明州设务,将丝绸、秘色瓷、茶叶运往东亚、阿拉伯地区,换来“航商辐辏”的港口繁荣。与中原王朝长期重农抑商不同,吴越对贸易展现出罕见的开放姿态。

  这种开放,反向塑造了城市性格。杭州的街市不只服务于居民,更服务于商旅;码头不仅是交通节点,更是信息与财富的交汇场。明州(今宁波)由此崛起,成为海上丝路的重要起点之一。“城以港兴、港以城荣”的海洋经济格局,在吴越时期已见雏形。

  官商共济的另一面,是对市井生活的承认与规范。衣锦城遗址考古发现的酒库醋坊,正是吴越国“官营手工业与商业并重”的实物见证。吴越不抑制商业扩张,而是通过空间调整(沿街开店)、制度配套(博易务管理)、文化引导(《钱氏家训》中对“务本节用”的强调),将商贸纳入城市治理的范畴。这种包容,让江南城市从礼制空间逐步转向生活空间,为南宋临安的“市井天堂”埋下伏笔。

  文保相济的隐性力量

  吴越营城,不只有土石工程,还有一套精神工程。

  功臣山,原名大官山,因钱镠有功于唐,唐昭宗下诏赐名“功臣”。功成名就的钱镠没有选择扩建宅邸,而是舍故宅建功臣寺,于山巅建功臣塔。塔寺相依,地望人聚,既是彰显功德的纪念,更成为临安这片土地的视觉中心与精神坐标。

  这一做法并非孤例。雷峰塔、六和塔、保俶塔——这些杭州的文化地标,同样是吴越“塔标地望、寺聚人气”理念的体现。在无GPS的时代,塔是舟船辨识方位的参照,也是聚落人气的精神核心。吴越国崇佛,境内寺塔林立,被称为“东南佛国”,在江南大地上建立起一套文化导航系统——它以建筑承载信仰,以信仰凝聚人心,以人心维系城脉。

  更深层的力量,来自《钱氏家训》。这部家训将营城与民生、吏治、商贸熔于一炉。“利在天下者必谋之”“子孙虽愚,诗书须读”——它不是简单的道德说教,而是一份跨越百年的治家大纲。钱镠曾两度订立治家“八训”“十训”,后经钱弘俶重加编写,勒成《钱氏家训》。正是因为家训的约束,钱氏诸王保持着罕见的政策连续性:钱镠奠基,钱元瓘扩城,钱弘俶纳土归宋,三代接力,八十余年不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