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已是母亲脑梗入院治疗第20天了。
我一个人在乡下的家里翻看这些天在医院里和她见面时拍的短视频。母亲从入院时的意识模糊、到治疗后的清醒、再到这几天来的虚弱无力,犹如电影一幕幕映现在我眼前。
书架上的音响传来低沉悠缓的小提琴曲,窗外下着淅沥的春雨。年过花甲的我,站在窗前,竟禁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母亲在家时,因为平日帮护的小姨休假,我天天忙于她的一日三餐,忙于和二弟一起帮她擦身换纸尿裤,忧心她日益恶化的褥疮;现在,她住在医院里,我一个人突然空下来,面对她住的空着的房间,胸中的凄楚,却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落寞、伤感、苦楚、愧疚、自责……
母亲今日的病痛,似乎都是我们晚辈造就的。
1991年那个夏天,我的大儿子出生了。我是长子,如今长孙又来到人间,父亲毫不犹豫地要求母亲进城照看孙子。当时,母亲还只有四十九岁,离开劳作惯了的农村,她有诸多不习惯。生活在狭小的“火柴盒”里,身心饱受煎熬。我的第一套福利房,建筑面积只有四十五平方米,还因为结构关系,夏天西晒太阳特别热,那时还没有家用空调,每到暑天高温时节,母亲常常一边吹着电风扇,一边还摇着蒲扇,尽管这样,额头依然沁着汗珠。城里不像农村,家家都紧闭着门户,想抱着孙子串门,那是不可能的,寂寞难耐时,她只能去楼下小区有限的空域里放放风。常年生活在水泥森林里,母亲既得不到如农民劳动时的筋骨活动,也享受不到阳光的充分抚慰。大孙未成年,我的小儿子出生了;我的两个儿子没长大,小弟的儿子也降生了……
母亲为了照看孙子们,在城里一呆就是三十年!
因为她生养了五个男孩,本来身体钙质就消耗巨大;现在,又缺少阳光和阳光下的劳作活动,她的骨密度急剧下降。开始,是一条腿行走困难,要拄着拐杖走路;后来,是她一手拄拐杖,还要有人搀扶着才能行走,每走两百米左右,就要坐下来歇息。因此,陪她散步,不得不右手挽着她左臂,左手拎着一只方凳,以便她吃力时坐下来休息一下。
2022年4月2日17时39分,母亲不慎跌跤中风。入院治疗近月出院后,一度卧床且食物吞咽十分困难。后来通过康复锻炼,病情虽有好转,但她离不开轮椅了。阿尔茨海默症中晚期、新冠病毒感染的叠加影响,让本已羸弱的身体雪上加霜,不到五年,母亲成了一位失能半失智的耄耋老人!
进食,要靠人喂;大小便失禁,纸尿裤离不开身;离床就要坐轮椅,因为中风后遗症,坐着坐着,上半身常常歪斜了;儿孙见面呼唤她,她往往半天叫不出名字……
望着窗外的霏霏细雨,屈指算着耄耋之年依然体健在田间地头劳作的老邻居,我的内心充满了难以释怀的负罪感。我们自以为把母亲接进城,让她免受了劳作之苦,实质是我们的自私——让她照看孩子,损害和牺牲了她的健康!
这是我作为儿子,此生永远还不了的债!
想到这里,念及躺在四十里外医院病床上的母亲,泪水不禁潸然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