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想去春晖中学和白马湖看看，这次借着同学聚会，终于成行。没想到如今春晖中学有新旧两处校区，司机说“到了”的是新校区，老校址还在几里路外。我和素芬、小凤在这里拍了张照片，便步行往老校址走去。
按着保安指的方向，我们沿着山脚往里走。群山环抱着青翠的田野，村舍鳞次栉比，我不禁想起“土地平旷，屋舍俨然”这八个字。素芬小时候种过田，一路教我们分辨弥陀芥和萝卜。走走停停，到了一处转弯，有两条路相差无几，我们一时不知该往哪走。
迎面过来一位骑三轮车的老人，她告诉我们：往前几步，朝北走就到。这是一条只容得下一辆汽车通行的水泥路。我心里暗自疑惑：春晖中学这般有名，当年的学子，也是从这样一条小路上走进去的吗？
正犹豫间，一位矮小的老妇人慢慢走过来，轻轻搭了一下我的肩膀，笑眯眯地望着我们。我和素芬、小凤停下脚步，问她：“我们找老春晖中学，这条路走对吗？”
老人没有回答，依旧笑着，只说：“你们是来旅游的吧，去我那里看看。”
见她答非所问，我们猜想她耳朵不大好，便凑近她耳边，大声又问了一遍。她果然说自己耳朵聋了，却还是热情地邀我们去她家坐坐。
她不指路，只一味邀我们上门，倒让我们有种误入桃源的恍惚。我仔细打量她：脸上皱纹并不深，眼睛亮闪闪的，看着不过七十多岁；可头发已白了大半，嘴里只剩一颗牙，耳朵又聋得厉害，实在猜不准年纪。
素芬和小凤又凑到她身边，更大声地问：“阿婆，您几岁呀？”
这一回，她竟听清了，笑着回答：“你们问我几岁？我九十二岁了。一个人在家冷清，你们到我家去坐坐吧。”
我们都吃了一惊——九十二岁，怎么看着这样精神、这样年轻？
这时，一位挑着担子的妇人路过，见我们围着老人，停下来说：“她真的九十二岁了，儿子都在外面，也轮流回来照顾她，福气好得很呢。”
我们还想多听几句，老人已经往前走了，我们只好跟上。不到二十米，便到了一处山坳，老人的三间新楼房，就依山而建。
屋前是一块略微倾斜的水泥地坪，楼房右边有一小块空地，左边一间小屋，像是灶间。灶间旁，几垄油菜、几垄芥菜，长得绿油油、整整齐齐。我们指着菜问老人，是不是她种的。她听不清话语，却看懂了手势，笑着点头。
这屋子不大，独扇小门进去，窗下一张小桌，桌旁一把竹椅，墙上钉着几块木板，板上锅碗缸盆摆得整整齐齐。一根绳子从北墙牵到小灶边，挂着五六条毛巾，虽是旧的，却洗得洁白如新。我们忍不住惊叹：“哇，老婆婆真是爱干净啊！”
她指着土灶说：“这个灶不用了，我一个人随便吃吃，用煤气灶方便。”
接着又断断续续说着：“我一个人，没人说话……”“我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江苏，大媳妇在江苏大学教书……小儿子在绍兴……”“我有高血压，他们怕我摔倒，都不放心，轮流来照顾我。”又念叨：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屋子，冷清。
推门进去，屋里干净得一尘不染。堂前摆着两张大圆桌、三张八仙桌，有的桌边围着塑料凳，有的凳子靠墙叠放。圆桌上放着塑料筐，里面是碗盏碟盘，想来是过年待客用过的。
老人果然说，过年时儿孙亲人都回来了，两个儿子、三个女儿，摆了五桌，热闹得很。以前她还能自己烧菜，现在孩子们不让她动手了，都是请厨师来做。
门枋上有两块牌子，有点高，我踮起脚才看清。上面一块白底，左边写着“春晖村”，下面是家训：踏实做人，忠厚做事。下面一块，中间是“共产党员家庭”，底下一行是：一个党员就是一面旗。
我想请老人站在牌子下拍张照，她听不清，反倒越站越远，我们都笑了。
正要走下台阶，忽然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人家跟我说你们来这儿了，这里有什么好看的呀。”
我一听声音有些熟，回头一看，竟是刚才给我们指路、骑三轮车的那位老人！
老婆婆指着她，笑着说：“这是我大女儿，她最近天天来照顾我。”
我们都大笑起来：“原来刚才给我们指路的就是您！您娘还一直夸您孝顺呢！”
大女儿连忙摆手：“不是我一个人孝顺，大家都孝顺。我们三个姐妹、两个兄弟，轮流照顾她。这两天是我妹妹，再过三天就轮到绍兴的弟弟了。我住得近，多搭把手，也是应该的。”
将要告别，素芬和小凤说还要去灶间坐一下。我陪着她们过去，转到灶间后面，竟看见三垄新翻的土地。地不长，却翻得细细松松，垄沟深而挺直，不是常年做农活的老手，绝翻不出这样规整的地垄。
老婆婆跟了过来，说：“这是我上午刚翻的，准备种小青菜。”
我又是一惊，连连问：“都是您一个人上午翻的？”
她女儿在一旁笑着说：“都是她自己做的。我们不让她干，她还不高兴，只好由着她。她年轻时是妇女队长，自己手上拿不起，谁还听她的？”
终于要走了。老人迈着细碎的步子过来，轻轻抱了抱我们，说：“下次再来哦。”我们也抱住她，凑在她耳边大声说：“老婆婆，我们一定来看您，您一定要活到一百二十岁！”她说：“谢谢你们，同志！”好久没人叫自己“同志”，今天从这个老婆婆口中出来，我感到熟悉又亲切。
白马湖有风，春晖村有光。何其有幸，我们在这里遇见了一位把日子过成风景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