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0日上午,在杭州市淳安县公安局,王建峰填好了自己的退休表格。月底他将正式离岗,在岗42年零8个月,占了他60年岁月的绝大部分。走出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
在不远的一个办公室,他的妻子姜秀英已收拾好东西。上个月底,这位在公安战线奋战了40年的女警,比丈夫稍早一点迎来了退休时刻。
这对夫妻相伴四十余载的“警察故事”,要从1985年说起。
“他去过的地方,我也去了”
1985年,姜秀英从警校毕业,分配到淳安县公安局预审科。王建峰比她早两年入警,在刑侦队工作。
预审和刑侦工作的联系极为紧密,两人一来二去就认识了。1989年,王建峰和姜秀英结婚。此后,两人在公安系统辗转多个工作岗位,王建峰调动了13次,姜秀英也换了9个岗位。
“他去过的地方,后来我也去了。”姜秀英笑着说起这个有趣的巧合——王建峰任交巡警副大队长分管威坪四中队,几年后她去威坪派出所,成了全县唯一的女所长;姜秀英在户政科任职,王建峰后来也去了户政科;王建峰在水警大队待过,后来姜秀英也调去水警大队。“很多地方重合,所以我们在家里有说不完的话,他讲的我都懂。”
但那些年,两人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却并不多。姜秀英在威坪工作时,坐轮渡回县城要四五十分钟,每天下午四点钟就没船了,一周只能回一次家。当时王建峰在交警大队工作,加班是家常便饭。有时候好不容易两人都回了家,还没说上几句话,单位的电话就打来了。
“我们这个职业就是这样,习惯了。”姜秀英说得轻描淡写。
1999年劳动节,王建峰在水警大队执勤,正是旅游旺季,一刻都走不开。老家打来电话说,母亲突发中风。他的老家在深山里,要先坐轮渡,再坐一个多小时的大巴,还要走十里山路才能到。姜秀英二话没说,请了假就往那里赶。
“那时候没导航,我就靠问路找过去。在山里,提着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心里急得不行。”姜秀英说,“他在一线走不开,我就得去,换过来他也一样。”
“今天太累了,但是……”
在王建峰的办公室里,放着一排笔记本。
最老的封面已被磨得发毛,边角卷起、纸张泛黄。里面是1981年王建峰刚进警校时记的笔记,字迹还很青涩,写着每天的课程、训练的体会、师傅的教诲。
往后翻,本子越来越厚,字迹越来越老练。四十三年,派出所、刑侦、交巡警、水警……每一段经历,都留在了这些本子里。
打开其中一本,上面记着师傅的教诲:“任何痕迹都能拍出来,白天不行,晚上再用不同角度打光,一次不行就拍两次。”说的是在案发现场怎么取证。
有个本子里夹着一张发黄的纸条,是他随手记下的惊险时刻:山上突发火灾,和同事一起冲上去救火,下来时鞋子破了,裤子划了个大口子,“人没事,值”。
更多的是那些无声的情绪。有一页只写了半句话:“今天太累了,但是……”后面没有写完,笔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那是连续加班十几天后,他站着都能睡着时写的。
2023年开始,王建峰把这些笔记输入电脑,共40万字。打字累了,就摘掉老花镜歇一会儿,然后继续。姜秀英看他太辛苦,也帮着录了几个案子,不禁感叹:“从一个岗位到另一个岗位,从青年到白头。”
不止一次有人问王建峰,为什么要把这些笔记整理成电子版?他说:“这是我作为警察的骄傲和荣光。等以后老得走不动了,可以回过头来看看自己办过什么案子、做过什么事。电脑上能把字体放大,比较方便。”
“看着警服挂在衣架,就像你们在家”
双警家庭中,“受损”最大的就是子女。说起儿子,姜秀英的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有一回,王建峰在工作,姜秀英带着四岁多的儿子去单位加班。他在门口遇到幼儿园同学,就跟着走了。姜秀英晚上八九点钟结束工作时,才发现儿子已不见。“我的心一阵狂跳。”她骑着自行车,一家一家问过去,看到儿子的那一刻才如释重负。
“儿子读五年级时,我去了威坪当所长,他爸爸常下乡工作,一星期也回不了几次家。”姜秀英说,“儿子就在学校门口买个盒饭,自己拎回家吃。同事看到都心疼,说你儿子又是一个人拎着盒饭回家了。”
“儿子说,你们不在家,我就看着你们的警服挂在衣架上,感觉就像你们在家一样。”说到这里,姜秀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不过,这也培养了儿子独立的性格。他考上了杭州主城区的中学,每周自己坐车往返两地,后来被保送进大学,现在在上海有一份稳定的工作。
“我们亏欠他太多。”姜秀英说,退休后他们会去上海和儿子一起生活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