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朱亮羽 郑宇
通讯员 陈香娟
春寒料峭，冷冽的海风裹挟着湿气，呼啸着吹过舟山的座座岛屿，此时的东海，正处于一年中水温最低的时节。
对于岱衢族大黄鱼而言，20℃至24℃水温才是它们的“舒适区”。舟山冬天近岸水温太低、水流太急，这些“娇贵”的鱼儿不得不像候鸟一样，被转运至中国更南方的地区“避寒”越冬。
每一次迁徙，都伴随着运输应激、发病和死亡等各种风险，也导致本地活体大黄鱼市场供应断档。
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依托浙江海洋大学与舟山市水产研究所的技术攻关，舟山市首创的大黄鱼陆海接力养殖新模式正式开启，岱衢族大黄鱼，第一次“上岸”越冬了。
舟山的大黄鱼确实“娇气”
在我国沿海，大黄鱼家族共有三支“远房亲戚”：浙江岱衢族、福建闽东族、广东硇洲族。其中，以舟山岱衢洋为核心栖息地的“岱衢族”最负盛名。
但舟山的大黄鱼，确实“娇气”。
“舟山的冬天，对它们来说太难熬了。”舟山市水产研究所副所长殷小龙解释道，大黄鱼是暖温性近海洄游鱼类，但冬天舟山近岸海域水温最低可低至6℃至8℃。
殷小龙打了个比方：低温下的舟山大黄鱼，就像是一个穿着夏装的“热带运动员”，被迫在冰天雪地里进行“长跑”。
舟山附近海域水流复杂、湍急。冬季，大黄鱼为了维持体温，体内代谢系统本应疯狂运转，但低温却让代谢降低，这种矛盾导致大黄鱼在舟山越冬时，因为难以保障自身基本的能量需求而被“冻死”。因此，千百年来，为了繁衍生息，岱衢族大黄鱼不得不像候鸟一样，长途洄游至中国南方的温暖海域或东部外侧深水海域。
润丰水产负责人刘宏斌是地地道道的舟山人，在他的讲述中，以前舟山的黄鱼多如牛毛，但因过度捕捞野生大黄鱼“一鱼难求”。为恢复渔业资源，东海沿海各省从1994年开始实施伏季休渔。也正因如此，人工养殖大黄鱼逐渐兴起。
“以前用传统的近岸小网箱，把鱼圈在港湾里。”刘宏斌说，传统网箱抗风浪差，只能在大堤边的浅湾里生产，每年12月水温降至13℃前，渔民必须动用活水船，将大黄鱼“南迁”至暖水区过冬，次年4月再运回。这一折腾，成本高企，病害风险加剧，大黄鱼死伤无数。
因此，打破“跨省搬家”的无奈，把大黄鱼安稳地留在舟山，是最优选择。
大黄鱼在这里陆海接力养殖
舟山马目农场坐落在润丰水产养殖场内。这里原本以养殖南美白对虾为主，但对虾同样怕冷，每到冬季，企业便陷入尴尬的“空窗期”。2025年，浙江海洋大学、舟山市水产研究所与企业联手，决定利用这段时期，为大黄鱼在陆地上造一个新“家”——全国首个大黄鱼陆海接力养殖基地。
走进基地，映入眼帘的是“跑道式”的精养池。“水温14.1℃，环境温度11.2℃，水流现在是5cm/s……”浙江海洋大学国家海洋设施养殖工程技术研究中心李训猛博士拿出手机查看仪器记录的数据。池内，清澈的水流正在被推动形成环向流动，一群群金光闪闪的大黄鱼姿态矫健地游动。
为了让大黄鱼安然越冬，团队在陆地上量身定制了一套智能系统。
环形跑道养殖池融合大黄鱼游泳习性与集污水动力特征，配套保温蓄水、造流排污、尾水处理等系统，构建起闭环越冬养殖生态。“V”形池底搭配中央集污槽与智能吸污小车，可自动清理粪便、残饵，大幅降低病害风险；12℃至15℃恒温水流模拟海洋原生环境，既保障成活率，又能减少跨省越冬带来的外源病毒侵入。
殷小龙说，这批在陆地上度过寒冬的鱼，不仅在春节期间错峰上市，卖出好价钱，还可作为大规格苗种，在来年春天投放到深海围栏或大网箱中继续养殖。自2025年12月15日首批3万尾鱼苗“入住”以来，损耗率维持在3%左右。相比于跨省运输，死亡率大大降低。
游过生死严冬，路径不止一条
除了陆上方案，专家的视野中还包含深远海网箱和深远海围栏这两种极具潜力的新技术，为舟山大黄鱼的“全季养殖”拼上关键拼图。
“舟山东部外海深海受台湾暖流持续支撑，水体热容量大、温度更稳定，冬季水温刚好处于大黄鱼可安全越冬的区间。”浙江海洋大学桂福坤教授表示，2℃至4℃的温差，就是大黄鱼能否在舟山本地越冬的生死线。
一直以来，近岸网箱养殖的大黄鱼市场价每斤不足二十元，而野生大黄鱼每斤在千元以上。巨大的经济效益差距，让浙江海洋大学桂福坤教授团队看到了商机：通过塑造野生生长环境，使养殖野化大黄鱼品质接近野生大黄鱼。
他们在桃花岛率先试验，通过搭建人工缓流区、科学增加投喂，成功帮助大黄鱼熬过致命低温，首次实现原位越冬，彻底打破“舟山冬天无法养殖大黄鱼”的魔咒。
这项突破带来了丰厚回报——经历风浪“野化”的大黄鱼市场价飙升至每斤100元至500元。如今，围栏野化模式在舟山已建成和在建围栏达5座，累计新增养殖水体1000多万立方米。
征服浅海后，科研团队向深远海进军。2024年，团队成功研制“HexFly”遥控潜降式深远海网箱。这套装备宛如一艘巨大潜水艇，平时浮于水面，台风来袭时可遥控潜入十多米深的安全水层避险，通过设置阻流区可将开放海域强流降低75%以上，为大黄鱼越冬营造安全“避难所”，而造价较其他深远海网箱下降约40%。
就这样，金色的大黄鱼，带着渔民们的致富梦，通过不同的方法，游过“生死严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