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钱江晚报

戏台的秘密

日期:03-01
字号:
版面:a0006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踱进丽水继光街茶馆——一粒藏在括苍路与继光街交会处的“时间胶囊”,一处本土的网红打卡地。

  我选了戏台对面的角楼落座,茶馆广阔的大堂尽收眼底。

  泡上一壶绿茶,纤叶翩跹起舞,袅袅热气裹着清冽茶香往戏台飘去,一瞬便牵出对于五十多年前遂昌实验小学大会堂戏台的记忆——那时,我还没到上学的年纪。

  父亲在兄弟姊妹里排行老六,上世纪六十年代,物资匮乏,家家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父母都在遂昌车站上班,拉扯着我们姐妹四个。远在北京部队当干部的大伯,日子比我们殷实许多,可他和伯母膝下无子。因我家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那年大伯夫妇回家探亲,便和父亲提了领养的心思。他们觉得,我是家中最小的女孩,少我一个,父母肩上的担子能轻几分;而我去了北京,能吃饱穿暖,还能读书识字,将来有出息。

  夜深了,煤油灯的光晕在板墙上明明灭灭,灯芯爆出细碎的火星,父母相对而坐。“堂哥亲自开口,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绝。”父亲眉头拧成疙瘩,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声音里满是纠结,“人家两口子都在部队,条件比咱好太多,孩子去了不受苦。”母亲半晌不语,指尖反复绞着洗得发白的枕巾,末了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再好,也是别人家。女儿多又怎么啦?我不同意。你不好说,我来说!”

  这番话,偏偏被起夜的哥哥听了去。他没敢声张,只悄悄拉着大姐、二姐凑在院角老槐树下,把这揪心的消息,捂成了兄妹仨的秘密。

  我家就在遂昌实验小学隔壁,只隔一堵泥围墙。那段围墙本就不高,经不住调皮孩子天天攀爬,竟矮得我踩着石阶就能轻松翻过去。墙内的大礼堂里,木梁上的五角星熠熠生辉,中央的木头戏台一人多高,台壁正中有毛主席画像,檐角雕着简单的云纹,风吹过便飘来木头发涩的清香。戏台右侧第三根柱子上,还留着一道歪歪扭扭的刻痕,那是哥哥教我写字的时候用小刀划下的。

  可兄妹几个的目光,一下黏在戏台台面两块可移动的木板上——轻轻一推,里头竟是宽敞干爽的空处,还有几张破旧桌椅。这隐秘角落,成了他们护着我的专属“秘密基地”。

  以前,哥哥姐姐去上学,我就跟着上班的父母去汽车站,在候车厅、行李房、修车厂里疯玩。可自打知道了领养的事,大我两岁的哥哥便变了法子带着我去上学。放学铃一响,他就牵着我的手往戏台底下钻,再一溜烟跑到校门口的小卖部,掏出捡废铜烂铁攒的两分钱,换一小块金黄金黄的鸡蛋糕递给我。怕我闷,他还把玻璃弹珠、纸折小船,还有母亲做的旧布偶都带进来,嘴里反复念叨:“要是有人来领养你,你就往最里面躲,我在外面挡着。”

  那时我自然不懂领养是什么,只觉得跟着哥哥好玩,戏台底下有吃的,兄妹四个点着蜡烛挤在一起暖暖的,满心都是欢喜。

  大姐总把省下的零花钱换成向日葵糖纸的水果糖给我吃。二姐教我唱遂昌童谣《月光光》:“月光光,照四方;船来等,轿来扛……”清亮的歌声在木板后绕来绕去,驱散了戏台底下的冷清,也把兄妹仨的心事,揉进了岁月里。

  每晚,总要等到夜色沉沉,确认家里再无访客,哥哥姐姐才会牵着我翻围墙回家。

  父母其实早察觉了。他们看见哥哥晚饭总用大搪瓷碗装得满满当当,揣着调羹边走边吃拐向戏台;看见二姐的碎花小褂穿在我身上;更看见戏台旁那根刻着记号的柱子旁,总散落着几段蜡烛头。

  一回,母亲去学校给哥哥开家长会,远远望见戏台底下透出微弱烛光,伴着断断续续的童谣声。她看了半晌才转身离开,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方小小的天地。

  他们始终不点破,只是将这份不动声色的护佑,和哥哥姐姐们的疼爱缠在一起,织成一张暖网,把我裹在最中央。

  日子在躲藏与守护中缓缓流过,我们几乎忘了那桩心事。

  直到一天夜晚,我们疯玩回家,一脚踏进堂屋,便看见桌上摆着簇新的卡其布、两双解放鞋,还有一袋精米和一把白面。一对陌生夫妇笑着迎上来,估计就是大伯夫妇了。大伯穿着挺括的军装,大伯母梳着整齐的麻花辫,指着我说:“这个小觉妮(松阳话“小姑娘”的意思)养得真好,跟大伯、伯母走,保准不受苦。”

  家里瞬间静得可怕,连墙角的蟋蟀都屏住了呼吸。

  父母脸色煞白。母亲下意识攥紧我,指节泛白。父亲挺身站在我们身前,像一堵厚实的墙,挡住了对方的视线。大伯母伸手来牵我的刹那,母亲猛地把我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我嵌进骨血。父亲推开对方的手,声音颤抖却坚定:“哥,嫂,对不住了!这是我们的老小,说啥也不能送!”说着便抱我往屋里走,母亲跟在身后,死死拽着我的衣角不肯松。

  哥哥姐姐也猛地扑了上来。大姐二姐的眼眶霎时红透,嗓子都喊哑了:“这是我小妹!谁也别想把她带走!”哥哥则牢牢抵着房门,脖颈绷得像张满的弓,一声比一声急地吼:“你们走!都给我走!”

  那一夜全家人一直没说出口的疼惜,将我裹得严严实实。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父亲便提着卡其布等一并给大伯送了回去。回来时,他专门买回来一刀五花肉、一方豆腐。晌午时分,红烧肉的浓香油润漫过灶台,淌满了整个屋子,馋得人直咽口水。那香味,比每年端午节的宴席还要醇厚。要知道,父母的生日都在端午,那可是我们家最排场的日子,热闹得就跟过年一样。

  此刻,继光街茶馆的戏台立在眼前。恍惚间,我又看见家人围在我身旁的模样:哥哥举着弹珠蹲在烛光里,大姐捻着向日葵糖纸笑得眉眼弯弯,二姐哼着《月光光》的调子,父母站在不远处,眼里漾着化不开的温柔。

  茶壶里的水汽还在袅袅升起,缠缠绵绵,漫过戏台的檐角,漫过曾经的烛光与童谣,久久不肯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