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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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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渡人
徐扬生

日期: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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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4版:潮新闻·成长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摆渡人

  徐扬生

  本报记者 邱伊娜 姚群 沈蒙和

  深圳的气温已经稳稳站上了20℃,香港中文大学(深圳)(以下部分表述简称“港中深”)一派春天的景象,各种颜色的鲜花开得正盛,装点着校园的角角落落。

  同样醒目的,还有随处可见的书法作品——教学楼顶挂下的横幅,写着“结合传统和现代,融会中国与西方”;书院楼边的对联,写着“一湖碧水驰龙马,半城书香步青云”;图书馆的跃层墙面上,挂着巨幅郑板桥的诗句:“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明年再有新生者,十丈龙孙绕凤池”……让这所国内知名的中外合作办学高校,穿越古今,充满诗意。

  有学生告诉记者,这些书法作品都出自中国工程院院士、香港中文大学(深圳)校长徐扬生。真是“未见其人,先见其字”。

  徐扬生是人工智能和机器人专家,却也写得一手好字,不输文化名人。记者在港中深待了两天,遇到的老师和学生都津津乐道于校长的书法作品,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执迷五十年,不停不断,无怨无悔,不求名利,废寝忘食。”

  他从书法中寻找平静和自由,也教学生写字,用书法育人,透视人生的道理。每年把新的学生迎进来,毕业时把他们送走,生生不息,随同时代的潮流,从学生们到下一个“渡口”,一直向前走去。

  2018年,徐扬生出版了一本散文集《摆渡人》。他出生于浙江绍兴,水乡河流纵横,船是最常见的交通工具。当年下乡时所在的村子临江,不管是赶集、开会还是进城,都要搭摆渡船,后来他一路求学、工作、当老师,愈发觉得自己就是一名“摆渡人”。

  采访开始前,他看着记者的采访提纲,发现上面屡屡提及AI,便说如今是要“把学生摆渡到AI时代”。

  翰墨伴自学,人生当自耕

  徐扬生的办公室茶几上,放着厚厚的书帖和画册,书柜里还有宋元碑帖。书法于他,可以说是完全自学的,“像一个从未吃过正餐的孩子,沿路吃着别人给的零食充饥,一路走、一路吃、一路长大。”

  六七岁时,徐扬生跟着祖母住在绍兴,他爱听故事,总是缠着祖母讲,听完所有还意犹未尽。祖母被他缠得没办法,便从天井花坛里取来一块青砖做的地坪,在旁边摆上一碗清水和一支毛笔,教徐扬生写毛笔字,不用纸、不用墨,写完一会儿水迹就干了,干了再写。

  慢慢地,徐扬生就迷上了写字,有时候看字帖,有时候看书和报纸,依样画葫芦地写,直到上了小学,放学回家后的第一件事还是在青砖上写字,毛笔都写坏了好几支。中学时,徐扬生认识了不少善书法的老师,其中还有书法家沈定庵。在他们的影响下,他接触了很多优秀的碑帖和近现代书法大家的作品,让他对书法更有体悟。

  高考后,他考入浙江大学机械系,后来到美国留学,再到中国香港任教,从事的研究是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有近二十年的时间,他真正握笔的机会都很少。

  不写字,但依旧可以学。那段时间他学书法的方法就是“看”:书包里、旅行袋里和车里,总会有几本薄薄的字帖,他还从互联网上下载书法大家的作品来看;出门了,就“沿路看”店门招牌。到了中国香港后,他有机会看到很多好的书法字帖,也有了练习的时间,原来兴趣的“火种”又重新燃烧了起来,在港中深,他几乎每天都写字。

  现在的年轻人总觉得,学习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有学生觉得有些课程老师教得不好,学起来费劲。徐扬生却说,当年他在大学里,绝大多数课程都是靠自学,光物理相关的力学学科就学了13门,经常去旁听课程,“自学也没什么了不起,人在大多数时候,都要靠自己学。”

  他是恢复高考后的首届考生,大学同班同学年龄差距很大,最大的36岁,最小的16岁,但大家都是一样拼,求知若渴地赶着时间,恨不得把耽误的每一刻时光都补回来,“晚上11点熄灯,熄灯后路灯下读英文的人依旧还有很多”。

  自学的核心支点是欲望,徐扬生从不讳言这一点,相反他认为年轻人应该多一份真切的欲望,比如他对书法的兴趣,又比如那个年代大学生们对知识的渴求。有欲望才会有目标,有了目标,人才会积极地去做选择,去追求。

  徐扬生刚到美国时,在纽约曼哈顿一家宁波餐馆吃饭,老板问他:“你要吃什么?”“带鱼。”“怎么做?”“清蒸。”但当他请年轻的学生去家里吃饭,问他们吃什么,他们总说“随便”。

  那一刻他很吃惊:“一个人如果连这种选择都不愿意做、没有明确的偏好,背后是‘欲望感’在变弱。而人一旦没有欲望,这就不是小问题了。也正因此,我们更需要面向未来去培养创造型人才——不是只会跟随标准答案的人,而是能提出问题、能做出选择、能创造新目标的人。”

  笔墨融文理,一物见天地

  “我是个比较典型的理工男,从中小学到大学都是以学理工科为主,但我也很喜欢人文地理、历史哲学。”徐扬生写书法,也写散文,有自己的微信公众号,常常发表朋友圈文章,涉及的话题很广,如成长、阅读、工作、旅途……他说,他的职业和书法没有什么关系,但依然可以在自己喜欢的乐趣里驰骋。

  在他看来,文科理科之间,也不应该是两个不同的世界,而是一个世界的两面。打个比方,一瓶水是冷的,也是透明的,但不能说水是冷的就不能是透明的,两者并不冲突。

  港中深各学院的学生高中时有文有理,数据科学学院的第一名是文科生,而理工学院学生也可以自由转向经管或人文社科专业。徐扬生认为,在初高中阶段,文理分科显然让老师们教起来更省力,但也无形中给学生贴上了或文或理的标签。

  事实上,并没有证据能够证明数学好的学生语文一定弱,“上次我问一个数学系的学生,他说自己能考进数学系是因为语文好,因为高考看的是总分。”同样的,文科生也可以学理工科知识,只不过很多优秀的文科生在初高中阶段没有太多机会接触相关内容,再往后学互联网、IT、人工智能等,就会感到困难。

  科学和人文、艺术都有很多联系。徐扬生告诉记者,他的科研进展很少是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而是在接触艺术、与人讨论,又或者是在散步时突然冒出的思路,“创造性的想法往往来自想象力,而想象力和艺术、人文素养是很有关系的。要想象,就需要有参照系,需要触类旁通。”

  有学生聊起和女友交往,说和女朋友在一起时,总不知道说些什么;也有博士生苦恼:“出了校门,才发现我什么都不懂,人家在饭桌上讲话,我却插不上嘴,这到底是书读得太多,还是读得太少?”

  徐扬生一语中的:“是‘无用的书’读得太少,‘有用的书’读得太多。”也就是学科类的所谓“正书”读得太多,“闲书”读得太少。人走入社会,要面对的是完整的世界,不能被学科划分所限制。一个人的成功与专业上的知识能力有关,但更重要的是对人对事以及对世界的理解和相处方式,这与情商有关,与平时读的“闲书”大有关系。

  就比如书法之于徐扬生,是一种自由的闲趣,“就像一叶漂流在大海的小舟,漫无目标地行驶,而我只顾欣赏海上的风光和清澈见底的海水,漂呀漂,也不知道漂到哪里去,我感恩这个缘分给我带来的这叶小舟,让我领悟到美,感受到在追求美的过程中的那份喜悦与宁静。”

  机器亦挥毫,AI启新程

  在港中深,不止校长会写书法,机器人也会写书法了。

  依托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建立的深圳市人工智能与机器人研究院研发的交互式书法机器人,可模仿人类写字的力道、笔触,不仅可以学习模仿不同书法家,还能自创不同字体和风格。

  AI技术正颠覆诸多学科与行业,不少人担忧,AI会冲击现有学科体系,也将取代大量传统职业。作为人工智能专家,徐扬生认同这个观点,但并不感到恐慌,“进入人工智能时代后,整个社会都需要全方位的提升。”

  在他看来,AI对学科的冲击不只在文科或社科类领域,大多数理工科领域也会受到影响,包括传统理科和计算机相关专业,因为程序可以自动编写,代码也能自动生成。2025年2月,港中深成立了人工智能学院,学院教授团队研发的AI学术系统已经具备自主科研能力,能够处理128个样本,每周工作140个小时,相当于上百位教授和博士的工作量。

  当学科内的很多内容都不需要专门记忆或学习,学生的重点将会放在培养分析、思辨、想象等能力上,尤其是独立思辨能力。

  前不久,普通高中校长年会(2025)在港中深举行,会议聚焦“AI时代高中教育高质量发展”,徐扬生发表了相关演讲。他说:“人不能和AI比聪明,就像我们发明了汽车,我们不可以跟汽车比谁跑得快;我们也不能跟它比记忆,他记得比你好;我们跟它比知识,也比不过它。”

  那我们可以和AI比什么?比感情、比创造、比个性,这才是当下和未来教育的真正重点。因为AI总是向后看,会组合、总结、整理,但人是向前看的,要面对未知。

  早在ChatGPT等人工智能大模型问世前,徐扬生就认为AI会取代一些职业,率先被取代的大概率是“白领”,因为AI的强项是利用现有的网络、数据、资料、知识,所以它会比一般人类的记忆、逻辑、分析、综合能力要强。而从事服务业的“蓝领”反而难以轻易被代替,例如在北方澡堂,一个搓背师傅不仅要搓背,还要清理、服务、换水等,要同时“对付”很多人,这种“交互”远比在网上一问一答要难得多,AI很难学会,即使学会了,成本也会更高。

  但社会分工的变化更替是社会演进的表征,徐扬生记得,小时候他曾问过祖母,以前的绍兴人主要是做什么工作的?她说绍兴人有两大职业,一是做“锡箔”,锡箔就是用锡做的纸,也就是作为祭祀焚化用的纸钱;二是做“师爷”,就是为各类官仕做高级参谋,从县衙门到皇宫都有,明清时代有所谓“无绍不衙门”。

  “你看看,这两种职业现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可以想象百年之后,我们现在的许多职业也会消失了,这是完全正常的,哪个社会都是如此,不用恐惧。人工智能一定会替换一大批职业,同时也一定会有一批新的职业登台亮相。”徐扬生说。

  题字亦为灯,育人当有魂

  走进港中深的图书馆,抬头就能看到校长写的两幅字:哪怕整个世界都黑暗了下来,这里永远有一盏灯为你亮着;在这个深夜里哪怕只有我一个人还在这里读书,人类就还有救。

  “人工智能时代,国家发展靠产业和科技力量,背后的支撑点就是人才,而且必须是一流人才,光引进也不够,必须要自主培养。”徐扬生认为,AI时代有竞争力的人才应该有高情商,会说话,能共情,港中深甚至专门有课程教学生们怎么说话,怎么办事,“很多学生有了手机等电子产品,就越来越封闭自己,共情能力也比较弱,但人生像开车上高速路,每个人都可以决定自己的速度和路线,不过也一定要记得这条高速路是和别人共享,必须遵守规矩,大家才能都开好车。”在港中深图书馆门口放着一排透明柜子,有时里面还会出现咖啡券等小惊喜,就是为了鼓励学生自愿寄存手机。

  另外,还要有勇气,人们总说“大智大勇”,但“智”可以学,“勇”却需要锻炼和培养。有学生曾诉说:“老师总是课堂上问我问题,有点烦也很有压力。”徐扬生却鼓励他每堂课都坐在第一排,老师没提问之前就举手,无数次下来,回答时的小尴尬一定会消失不见,“一件让你不舒服甚至有压力的事情出现了,说明成长的机会来了,克服它,迈过坎,才能成长,否则一辈子都被这件事困扰。”

  校园里,徐扬生大笔写就香港中文大学(深圳)的创校精神:一腔热血,百年大学,千载品牌,万世良心。也曾有人问起,怎样才算有“良心”?在徐扬生看来,对人、对事的善意,救助旁人是最低的道德标准,也是修养的体现,但“良心”不止于此。

  真正的“良心”是立志对这个时代,对人类和世界作出贡献。说得再具体一些,便是让学生走出“象牙塔”,融入社会、融入国家的战略需求,帮助企业提高产能,推动行业技术变革;说得更宏大些,便是主动做对人类有帮助的事情,同时阻止对人类有害的事情,“科学的发展就是这样,有时候推动它对人类有益,阻止它对人类也有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