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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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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大餐三和菜

日期: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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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6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过年吃的菜肴,俗称年菜——名字类似水果,可涵盖不同菜品。可以很洋,诸如龙虾、鲍鱼、鱼翅、大黄鱼;也可以很土,比如土猪、土鸡、土鸭、土鳖、土香肠……洋的,土的,都是荤的,通常被人称作硬(大)菜,只要条件许可,挑选几样中意的,再温一壶家酿米酒,便是一桌既现代又古典的团圆饭。

  然而,在满满一桌硬菜中,还有一碟小菜是不可或缺的,那就是“三和菜”。三和菜是金华本土的日常小菜,通常被盛在一只大大的菜盆里,何时想吃,再以小碟搛取,与花生米、卤牛肉、白切羊肉等冷盘一一登场。

  “现在对吃的要求,更多地讲究低脂、低糖和低热量。”金华市烹饪协会执行会长黄炎智说,“金华年菜最大的变化,是比过去吃得‘差’了,但三和菜点击率依然很高。”

  初识三和菜,是在细读了《吴氏中馈录》之后。吴氏是南宋时期的浦江厨娘,据说受聘于杭州某官宦人家。她所记载的《中馈录》分脯鲊、制蔬、甜食三部分,记载了70多种菜点的制法,涵盖炙、腌、炒、焙、蒸、酱、糟、醉、晒等十几种烹饪方法。令人惊叹的是,书中所载的许多菜品,至今仍“活”着,金华三和菜是其中之一。

  “淡醋一分,酒一分,水一分,盐、甘草调和其味得所,煎滚,下菜苗丝、橘皮丝各少许,白芷一二小片掺菜上,重汤顿,勿令开,至熟食之。”

  我对古典食谱感兴趣,始于在《金华晚报》开设“醉食阁”个人专栏。在此之前,仅有的烹饪常识都是从妈妈那里学来的。比如,吴氏所说的甘草、橘皮和白芷均为香料,只是普通人家不常用。“重汤顿,勿令开”又是何意呢?查了典籍,我才弄清其内涵——“重汤顿”,就是当下颇为流行的隔水蒸,目的是让食材在味汁中低温慢浸至熟;“勿令开”,难点在“开”,但一想到用来泡茶的开水则豁然开朗——不能让汤汁剧烈沸腾,以保持食材的清爽口感。

  由此,我们不难推断,南宋时期的三和菜,是指菜料、料汁(甘草、桔皮和白芷)混合之后的“和菜”——味道层次丰富,咸酸中带有甘草固有的丝丝回甜,并有橘皮和白芷的复合香气,是江南菜肴追求本味、注重调和的经典小菜。

  中华和菜,是一种以“和”为核心的混合菜式。金华三和菜,是三种寻常食材的和合,就其文化内涵而言,历史记载与现代传承虽一脉相承,但随着时代发展,菜式或多或少会有一些细微的变化。比如,《吴氏中馈录》所记的“菜苗丝”笼而统之,是指哪种丝,是一种丝还是多种丝,吴氏并无具象表述。

  时至今日,金华餐桌常见的三和菜至少有三个版本:一是腌萝卜、胡萝卜和黄豆芽;二是香芹、胡萝卜和豆干;三是腌萝卜、海带丝和千张丝。或者,干脆来个大杂烩,再添加黄花菜、冬笋丝、木耳丝等等,凑成十样,“和”而烩之,俗称“什锦菜”。

  什锦菜是改良版的三和菜,蕴含的饮食文化也比三和菜丰富,比如年俗中的“讨口彩”,比如中国人特有的对故乡的眷恋,比如中国女性任劳任怨、勤俭节约的持家美德,等等。

  家和万事兴。父母在,家就在。父母没了,家便失去老树根须下的簇拥。

  2017年3月15日上午,妈妈因心肺功能衰竭,走得非常突然。我们将其骨灰与爸爸的坟茔合龛,曾经温暖的老家就彻底荒凉了。那年除夕,我没有像往年一样回老家,而是去了菜场。我从东走到西,从这个摊转到那个店,篮子里塞满了荸荠、莲藕、发皮等菜蔬。回到家里,当我把烹制三和菜的食材并列置放灶台,画画的妻子直夸颜色的唯美——腌萝卜是岁月沉淀的琥珀,胡萝卜是当下饱满的橘红,黄豆芽是初生的脆嫩。它们不说话,却把一年四季都说尽了。

  听人说,烹制三和菜并不繁复。想想亦是,于我而言,厨事又非偶尔为之,又岂会被它难住。腌萝卜切丝,胡萝卜切条,黄豆芽过水沥干。记得李渔说过,素菜宜荤烧,所以我用了熟猪油。热锅冷油,先炒腌萝卜,后炒胡萝卜,待黄豆芽将熟未熟时,“和”入热气尚未散尽的腌萝卜和胡萝卜,撒一点盐和味精,拌一拌,装盘上桌。搛一筷尝尝,齁咸。

  “吃货”烧饭,失手于一碟小菜,脸面是挂不住的。好在朋友圈里的黄炎智是国家名厨,偶尔说起三和菜,一下便解开了我心中的疑问——先分炒,再合而为一,是不得要领的。

  炒菜,是“人类进化史上的一个小小里程碑……能化腐朽为神奇”(张爱玲语),但如何“炒”,则是大有学问的。就拿三和菜来说,腌萝卜的去咸、胡萝卜的暴腌是必不可省的步骤。

  三和菜,只放素的,荤的一概不要。倘用猪油炒制,冷却之后不仅外观难看,还会失却爽口之感。

  锅烧热了,菜籽油沿着锅壁滑下,画出一个金色的圆。黄豆芽最先入锅,“刺啦”一声,那股清气猛地腾起,带着豆类特有的、泥土深处的香。胡萝卜丝下锅,快速翻炒几下,腰身就软了,甜香开始弥漫。腌萝卜条是最后下的,太早则咸味夺鲜,太晚则孤芳自赏。

  此时此刻,三种食材在锅里汇集,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相见恨晚——黄豆芽的清气托着胡萝卜的甜,腌萝卜的咸鲜在其中调和、流转。炒一炒,焖一焖,无需太多的佐料,只撒一小撮白砂糖——这是金华土著的不传之秘。黄炎智说,糖不是为了甜,是为“圆”——圆一个场,让三种脾气不同的食材在同一口锅里握手言和。

  起锅前还得淋几滴麻油,那香气“轰”地炸开,却又是温和的爆炸,不伤人,只暖人。

  食物是平等的,无所谓高低贵贱;食物的形式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年菜里隐含的文化密码。就像三和菜,“黄豆芽掐根,是去旧;腌萝卜去咸,是存真;胡萝卜现切,是谓迎新。”

  人对食物有依赖的惯性,源自故乡,也来自味觉记忆。

  三和菜是一种积淀了千年之久的日常小菜,虽无金华火腿的名望与故事,却在讲究次序与节奏的大厨加持下,三种食材彼此吸收、相互成全,就有了年菜的鲜、香、醇——这种混合味道,是一个非要口尝唇吻才能感知的东西,靠文字说不透也道不明。

  能传承的吃食,笃定是最暖心的传承。扪心自问,三和菜的资格到底有多老?AI给的答案是“南宋”,恰好与浦江厨娘吴氏重合,可谓无巧不成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