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浙江考古重大发现
4800年前,舟山岱山
谁,能为良渚
本报记者 马黎
2025年度浙江考古重大发现刚揭晓不久,新“十大”诞生,舟山盐业遗址群——金塘、岱山史前盐业遗址入选。
先说“最”:舟山史前盐业遗址群的发掘,将我国海盐生产的历史上溯至距今4800年前,是我国目前已知最早的盐业遗址(群),展现了东南地区史前先民认识并开发特殊海洋资源的技术和能力。
这是一个群,不是一两个点。舟山本岛、金塘、岱山、衢山、册子等主要岛屿新发现大量古文化遗存,其中大量和制盐有关。
其中,2022年发现的岱山姚家湾遗址,在2025年发现了良渚文化中晚期一系列工艺流程的制盐工作面,这是首次发现良渚时期的盐业遗址。
良渚人居然跳岛到舟山制盐去了?
作为“盐巴小组”的成员,舟山金塘庵跟岙、岱山姚家湾两处盐业遗址的现场负责人、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研究馆员朱雪菲,在这场终极PK汇报会上,打开了PPT的一张时间轴,箭头从2019年指向2025年,甚至更远。
“舟山群岛的主动性考古调查已经进入第8个年头。”她说。
2019年底,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与舟山市文物保护考古所,开始对舟山群岛地区地下文化遗存进行系统性考古调查。
舟山马岙的文化“招牌”,是海上河姆渡。她上岛调查的初衷,是为了找这个海岛地区的古文化面貌。但发现性质不明。
2020年至2021年,考古队来到白泉,也就是舟山本岛的中心,在白泉十字路遗址发现了典型的河姆渡文化遗存,比早年认识到的遗址内涵更早,将舟山地区的河姆渡文化年代序列从河姆渡文化晚期提早至河姆渡文化早期。
PPT的时间轴来到了2022年,考古队在岱山选了一个“位置很好的地方”,打了一条探沟,也就是姚家湾遗址,发现一条小龙窑,还有陶器,器形属于钱山漾或广富林文化阶段,做了热释光测年,距今4000年。
奇怪的是,旁边一平方米的小探坑里,出了很多红陶片,很酥,非常罕见。
2023年10月,“岛屿与海洋文明”学术研讨会在舟山举行。方向明在舟山文保所做的宣传展板中,发现了重要线索,这个“陶窑”并不典型,不排除与制盐活动有关。
盐,突然出现了!而且还可能是史前的。
盐业考古,在我国出现得比较晚,1997年出版的《中国盐业史》中还没有一条盐业考古的资料。而如今中国盐业考古发展已有20多年,已经成为一门考古分支学科,但是它依然年轻,很多材料都很陌生。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方向明说,浙江对制盐考古的认识史,是从2013年温州九亩丘遗址的抢救性发掘开始的。这是一处分布范围较大的煮盐遗址,年代为南宋至宋元之际。
直到2016年至2017年,宁波大榭史前遗址发现了相当于钱山漾文化时期的海盐业遗迹和遗物,距今4400年~4100年,成为当时国内所知最早的史前海盐业遗存,当时先民主要采用“刮泥淋卤”工艺来制作海盐。
“任何新发现,都有一个认识的过程。”方向明说,加上2018年台州玉环岛前塘垟遗址,以及近年舟山地区的发现,我们才可以逐步串联梳理出浙江盐业发展的脉络。
方向明深受启发,龙窑绝对不是陶窑,百分之百和盐灶有关。“那么,如果是制盐,应该还会有‘牢盆’等残片。”兴奋的他,当晚又发了一条朋友圈。
牢盆是啥?这东西在汉代就有了。《汉书·食货志》:“募民煮盐,官与牢盆。”牢,最早是表示一种祭礼,祭礼中要用牛作为祭品。牢盆和官方有关系,意思是国家提供的。盐是国家垄断的,煮盐的盆也必须由国家提供。
盐是一种自然物质,就像广告中说的那样,它是“人体所需的微量元素”,人缺了盐,就全身无力,还会得各种病。行军打仗更是离不开它。而今天很流行的马拉松运动,谁身上不揣几颗盐丸?
因为盐的重要性,使它很早就成为国家的战略物资和财富密码。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开创食盐专营的人叫管仲,他让齐国成为春秋五霸之首。西汉的盐铁论,是大臣以盐铁为中心进行的一次关于国家财政的重要讨论,汉朝通过盐铁官营,获得庞大的财政收入,支撑起汉武帝时期与匈奴多次战争的费用。最近热播的《太平年》,讲的是吴越国的故事,而吴越国的开国皇帝钱镠是个盐贩。以农民起义来说,唐末的黄巢,元末张士诚、方国珍,都与贩盐有密切关系或者本身是盐贩出身。
盐一直是“国之大宝”,是国计民生。清代盐商为什么可以“富可敌国”,那是盐引(特许经营权)带来的权力。
2025年11月底,“盐巴小组”给方向明发去了几张照片,
姚家湾遗址的废弃堆积里出土了一些“红烧土块”。红烧土是考古中经常发现的堆积,它原本可能是建筑的墙体等部位,后来在有氧条件下,受到灼烧变成了红烧土块。
但是,在方向明的提示下,考古队员重新观察这些在废弃堆积里出土的“土块”,每一块都能看到壁和底的转角。把这些碎块复原后,我们看到了1/4块盘子,口径约65厘米,脑补一下整个盘子的尺寸,居然跟我的自行车轮差不多大。
这些碎块,不是普通的烧土块,正是文献记载的“牢盆”。
而此时,考古队在舟山群岛地区新发现的文物埋藏点以及此前已知的地下文物点,已经积累到200多处。因为姚家湾遗址为盐业遗址的性质得以确定,他们重新复盘这些地点的采集物,包括打出来的土样,很多都和姚家湾相似,绝大部分和制盐活动有关,比如定海金鸡山遗址、金塘庵跟岙遗址等,光是岱山,就有30多个遗址点,姚家湾遗址周围,就分布了10个左右。
为了更合理概括出这一特殊地理区位中古代人类特有的生业形式,考古队提出了“舟山盐业遗址群”的概念。
2024年,金塘和姚家湾遗址同时进行正式发掘。
不过,与其他类型的手工业遗址,比如炼铁、铸铜、石器制造遗址相比,盐业遗址有很大的特殊性,那就是——压根看不到盐。
那如何来判定它是盐业遗址呢?
“这是带着作为舟山盐业考古切入点的使命的。”评选现场,朱雪菲这样说。
这也是盐业考古烧脑的地方。用朱雪菲的话说,CPU爆了。
海盐生产是煮海为盐,是直接煮海水吗?
大家都很熟悉的宋代词人柳永,曾在明州昌国县(今舟山定海)任盐监,写过一首《煮海歌》,其中有这几句:“年年春夏潮盈浦,潮退刮泥成岛屿。风干日曝咸味加,始灌潮波塯成卤。”
第一步,就是要刮取潮滩上经过暴晒的盐泥。
我们来想象一个场景。
4800年前,岱山,每年夏季,高温日,在大潮过后的低潮期间,海水退却到最低位置,经过阳光暴晒,聚落附近的海涂表面便会露出一层雪白的盐花。这时候,良渚人会和兄弟姐妹来到滩涂上,把这层盐花连同底下粘连的滩泥一同刮走,再将这些盐泥搬运至人工营建的土台上进行晾晒。
但眼前土台和考古人发现的制盐遗迹平平无奇,看起来就是一堆堆的土。
良渚人进入制作的第二步:淋卤。
元代成书的《熬波图》是我国现存年代最早,记录最系统、最详细的海盐生产工艺典籍,里面有一节“裹筑灰淋”,专门讲淋卤设施,简单来说,历史时期的淋卤设施,一深一浅、一方一圆两个土坑,中间用竹管相连,就可以把黑黑的卤水引出来了。实际上,在近年的盐业遗址考古发掘中,淋卤设施遗迹已有较多发现,比如大榭遗址。
更早期的良渚人也自己摸索出来了。
朱雪菲手搓了一个良渚人较晚阶段的制盐活动面模型制作,像两级台阶,南部长椭圆形的部分为上阶,北部近圆形的部分为下阶,整体呈长条形,实际长度超过了14米。“这个高差设计特别复杂,良渚人一直在利用高差,让卤水可以流下来。他们不会像后代的人那样通管子,所以得把一个台面垒高,利用断崖去接。良渚人得自己把整个设施做成坡状。”
卤水有了,就进入了最后的环节,煮。器物就是煎盐盘(牢盘)。
大敞口,大平底,浅盘,器壁很厚。良渚时期的煎盐盘胎体还夹杂着包含细砂粒和贝类碎屑。
早晚两个阶段的良渚人都发现了煎盐盘堆烧处。
凭什么判断这是堆烧煎盐盘的专门区域?因为这个区域的东侧,还残留着一点点矮矮的带转角的烧土挡墙。两道边墙里面,只发现了纯纯的烧土粒、草木灰,以及煎盐盘碎块,没有发现其他类型的碎片,都不夹别的产品。
再走几步,它隔壁的区域,集中出土了生活用器,有釜或者鼎,有夹砂的,也有泥质陶的。
朱雪菲推测这里应该是一个临时的生活区。走几步,一只泥蚶陷入土里,露出棱状的贝壳。
良渚人吃剩的小零食被发现了——朱雪菲刮面的时候,在这个区域集中发现贝壳,主要有泥蚶、青蛤、荔枝螺、东风螺,还有一些牡蛎,以蚶为主。
良渚人吃完零食小海鲜,把贝壳扔在这里,但又不是完全当作垃圾,他们还要废物利用,把贝壳当成掺合料的原料,就地做蜃灰的加工。
蜃灰是啥?
在晚期的工作面上,我们也看到一处受火面——有被火烧过的痕迹,还粘连着煎盐盘碎块,但是它与盐灶的形制又不同。旁边还有多处原生的受火面,围绕成一个约6平方米的区域。这个区域中多见贝壳碎屑嵌入烧土中,还有零星的完整的蚶壳。
蜃灰,又称蜃泥,用贝壳粉末加水调成。贝壳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钙,高温煅烧并加入卤水做成蜃灰,遇火烧会形成钙化物硬层,可以强筋健体,提高夯土强度。所以贝壳碎经常作为夯土的掺合料。这技术海边人很熟悉,墙上的白灰就会用海蛎壳烧制。
涂抹了蜃灰的竹盘不易渗漏,可用来煮盐。
《天工开物·作咸》里讲到,煮盐的器具“盐盘”,在盘边要编一圈竹子,然后涂抹蜃灰,“南海有编竹为者,将编成阔丈深尺,糊以蜃灰,附于釜背”。
元代《熬波图》记载的这种黏合剂可称为“卤灰泥”,其成分和原理与蜃灰应是基本一致的。由此就可做成一个不易渗漏、可上卤煎盐的大盐盘。
一边做煎盐盘,一边做掺合料,良渚人做盐的链条化作业,分工太明确了。
再来看这个灶。这只是一块T字形的土。灶底可以辨认出三个烧结面,依次相连,首尾两端的烧结面也是椭圆形的,中间是圆形的烧结面。
在清理过程中,中间的烧结面发现了几片特殊红陶的碎片。在姚家湾遗址的良渚时期地层中出土过一批小口、圆肩,肚子大大的小口红陶罐,器型高度统一。但是至今没看到一件小口红陶罐的完整器,碎片从口保留到肩,肩部以下到肚子,酥到全部变成渣渣了,而且怎么也修不起来。
“这是一个重要线索,很有可能跟浸泡卤水时间太长有关系,所以这批陶片特别酥。”
朱雪菲有两种推测,要么装海水,要么装刚刚做好的卤水,一定是装盐分很高的水。
我们在朱雪菲的手搓模型里,可以看到灶上的复原效果——三个“灶眼”,两端放着煎盐盘,大火咕噜咕噜煮。中部,小口罐正在温热卤水。
这大概就是良渚人的煮盐模式。
为什么要在灶上放卤水罐?两个作用:一方便,二保温。
简化一下煮盐的工序:温热的卤水倒进煎盐盘里——结晶——捞出,倒新的卤水——再结晶——再捞出,由此往复………
故事讲到这里,良渚人这套做盐的工艺,基本上可以闭环。但是,朱雪菲却觉得越来越烧脑。这也是考古最有意思的地方——不会有倦怠期,因为发现越多,问题也就越多。
比如,盐泥与淋卤用的海水如何获取?良渚人不可能翻一座山去刮泥。
大榭遗址是一个绝佳的例子,二期遗址紧邻潮间带,方便收集盐泥,淋卤需要的海水可以从附近潮沟获得,这样有利的地理位置可大大减少制盐过程中所需的劳动量。而它周边山地的植被,还可以提供煎炼卤水所需的燃料。
所以,卤水罐、卤水处理设施、盐灶的推测等,有没有更确切的微量元素证据?为什么选在这里做制盐作坊,有什么地理环境优势?这些都有待科技考古、古环境研究等来做进一步的探索。
还有一个关键问题:人。
这些盐工是谁?是不是典型的良渚人?朱雪菲认为言之尚早。
那么,他们为谁制盐?难道就岛上的人要吃盐?陆地上的良渚人当然要吃。“你哪怕可以少两件玉器,良渚王都不可能不吃盐。”
显然,舟山产出的海盐,应该参与了“良渚王国”的资源交换。
这是讨论史前海岛的文化属性,以及它和周边文化互动关系的关键问题。
还有,史前时期“海盐”与“海岛”是否充分相关?大陆滨海地区,是否存在这一时期的盐业遗址?如果没有,那么专门选择在海岛上制盐,是资源优势决定的,还是管理方式决定的?
春节后,新的发掘就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