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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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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误读的保俶塔
是温暖的纪念

日期: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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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3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被误读的

  是温暖的纪念

  误读

  随着《太平年》的热播,杭州西湖北边的保俶塔下,开始出现了一些鲜花——显然这是献给钱弘俶(后避讳改为钱俶)的。因为杭州人都知道:保俶保俶,保佑的就是钱俶。

  但是,“保俶塔”这一名字,乃至保佑钱俶的这个故事,似乎与真实的历史有差距,可以说是一个“误读”。

  关于塔名,《咸淳临安志》明确记载是“保叔塔”,建于“开宝元年(968年)”。这应该是钱俶自己在位时建的。

  另外一说,保俶塔是钱镠时所建。《八琼室金石补正》记载了一块出土于保俶塔下砖文,因其有“壬午□(岁)造塔”等字,所以有人据此推测“壬午”当是钱镠(卒于932年)在位期间的922年。

  两说中,前者可能更加靠谱。因为建塔者为钱俶的舅舅吴延爽。所以,可以排除钱镠造塔的可能性。

  但是,不管是922年建,还是968年建,都远在钱俶976年上汴京朝宋之前。自然不会有保佑钱俶的故事出现,所以该塔自然也就不可能得名“保俶塔”。

  而且,“保俶塔”这个名称出现时间也不早。明代人韩邦奇(1479年-1556年)有诗《登保俶寺》,咏的就是百姓建塔保佑钱俶的故事。这可能是目前所见最早的“保俶塔”一例。

  到了明末,朱国祯的《涌幢小品》、张岱的《西湖梦寻》等书,也称其为“保俶塔”,并解为保佑钱俶之意。“保俶塔”一名也就逐步流行起来。

  但是,自宋以来直至清代乃至民国时代,大多数文献中所见的塔名,都是“保叔塔”,而非“保俶塔”。更加直观的方式是“图像证史”。《咸淳临安志·西湖图》中,标识的就是“保叔塔”。民国时期的地图,也多标为“保叔塔”,一直到1946年的杭州地图中,才标识为“保俶塔”。

  保叔和保俶

  那么,“保叔塔”的名字又是怎么来的呢?

  根据《临安志》等记载,可知乃是北宋咸平年间(998-1003年),由僧人永保重修,因而得名“保叔”。《洪武杭州府志》中,徐一夔有写《重建宝石山崇寿院记》:“咸平中,僧永保有目眚(sheng,眼疾),誓修宝塔,以还光明。化缘城府,十阅寒暑。市人咸以师叔称之。塔既完,人因呼为保叔塔。”就是说,杭州人称重修此塔的僧人为“永保师叔”,所以也就用“保叔”的简称来名塔了。

  “保叔塔”为什么又会被误读为“保俶塔”的呢?这一“误读”源自钱俶这个男人,其中包含着更值得探究的内涵。

  《太平年》剧中有个非常精彩的情节,郭荣、赵匡胤、钱俶三人再次聚首时,郭荣引钱镠的“最短情书”对钱俶说:“陌上花开之时,你可缓缓归矣。”意为等到太平之日,你可要回归中原啊。而钱俶郑重点头首肯。这是一个政治约定。多年后,虽然郭荣已经换成了赵匡胤,但钱俶此去开封,依然是带着赴约的心态。

  对于吴越和杭州的老百姓来说,他们对这位爱民的君主有着太多的不舍。钱俶本人低调温和,自奉节俭,史书上说他“食不重味”。他修雷峰塔,亲笔写过《塔记》,说是吴越宫中有佛发舍利,“不敢私秘宫禁中,恭率宝贝,创窣波于西湖之浒以奉安之”,意思是,不敢私藏,舍利要埋在西湖边的宝塔之下,希望广大百姓因此得到宝贝的护佑。

  杭州人民最终把对钱俶的怀念,寄托到了雷峰塔隔湖遥遥相望的保俶塔上了。

  可以说,关于此塔,历史上存在两条流传的线,明线上叫“保叔塔”,多为典籍记载;而暗线上叫“保俶塔”,多为民间口头传播,到明代才进入到典籍记载之中。

  东南第一州

  因“叔”近“俶”,老百姓的主动“误读”出于对钱俶的感情,因为他们是钱俶的“纳土归宋”这一政治抉择的最大获益者。

  钱俶一生最重要的抉择,就是“纳土归宋”。他用一种和平的方式,让吴越国融入大宋,融入全国。对于吴越国的军民,特别是杭州的老百姓来说,他们避免了本来很可能面临的战争灾难。

  在此,不得不提到的是欧阳修《有美堂记》。北宋梅挚任杭州知州时,曾取仁宗皇帝的诗句“地有湖山美,东南第一州”,在杭州吴山顶建了一座“有美堂”。名篇 《有美堂记》中,欧阳修通过两步论证了一个命题:杭州为什么会是“东南第一州”?

  欧阳修先是以两个标准——山水之美、城市之富,选出了两个候选:杭州(钱塘)、南京(金陵)。

  第二步,则是通过历史说明,在改朝换代之际,南唐抗命,导致战争,以致于“今其江山虽在,而颓垣废址,荒烟野草”;而吴越纳土,不烦干戈,则“今其民幸富完安乐”。“东南第一州”该归杭州,不言而喻。

  欧阳修的总结,是带有政治意味的,同时也是文学之语。但他说的这两步,却也是符合史实的。其实,更重要的还在于,入宋之后,南京和杭州的机遇,相去甚远。这也与改朝换代之际的“顺、逆”不同有关。

  入宋之后,杭州成了两浙路的路治所在地。北宋的两浙路,范围比吴越国还大一些。在北宋攻打南唐的时候,钱俶从南方夹击,趁机攻占了常州、润州,归顺之时实际拥有了十五州之地。北宋的两浙路,就是去掉福州后的十四州之地。宋代开创性地设置“两浙路”(唐代是浙东、浙西两个道),可以理解为是宋廷为了奖赏钱俶的纳土归宋——杭州虽然失去了“王国首都”的地位,但依然保持了“会府”(相当于省会)的地位。这种政治地位的保持,对于杭州的繁荣局面是有关键意义的。

  与此相反,南京(金陵)入宋后,是江南东路的路级治所,但江南东路只有七州二军:宣、歙、池、徽、饶、信、太平等州,南康、广德等二军。其地域沿着长江分布,是今天的安徽南部、江西东北部地区(南京号为“徽京”,是有历史渊源的)。一定程度上,南京就被边缘化了,这也是后来人们在定义江南的时候,经常将南京排除在外的原因之一吧。

  因此,不妨说,北宋的杭州,堪称是吴越国的最大政治遗产。这个遗产,是钱俶送给杭州人民最好的礼物。

  守护

  杭州百姓一直记着这份恩情。在这里面,历史和故事,确实没有了界线,没有了区别。

  今天,中国人已经把西湖视为中国审美的经典,而环湖一看,钱俶的影子却在很多地方出现:雷峰塔、净慈寺、钱王祠、保俶塔,几乎围满了西湖一圈。再告诉大家一个秘密:保俶塔和雷峰塔,正好处于一条经线上,也就是正南正北方位;而且,两塔之间的连线,刚好把西湖对半分开,所以,两塔连线,就是“西湖中轴线”。钱俶虽然早就离开了西湖,但早已化身为西湖真正的守护神。对杭州人来说,钱俶不是一个历史人物,而是一直活在当下。直到今天,杭州人依然愿意把那个人的名字立在西湖北边的山上,守着这份天底下最美的湖光山色。这个“误读”,难道不也是最美丽而温暖的吗?

  《太平年》的热播,再次唤醒了杭州人对这个名字的记忆,也唤醒了中国人对“太平年”的反思。我相信,从此之后,当人们漫步在湖边、荡漾湖中的时候,不经意间抬起头来,看到西湖北山上那一个细小的塔身,也许不再是一个疑问那是什么,而是会出现一个温暖的名字,一个一直守护着西湖、守护着美好的名字。

  作者系浙江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