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的脚步近了,父母家的年菜食材采购清单也提前下达。父母已九十一岁高龄,要像十几年前那样亲自采购食材已不太可能,于是采购的任务就落在了我们四姐妹的肩上。
父母千叮万嘱:“宁可价格稍贵一点,食材必须确保产地与质量的一致性。”
“食材必须确保产地与质量的一致性”,父母当然是有明确的指导性意见。
比如,采购猪肉,最好是出自王充故里章镇、徐懋庸故乡下管的山里猪;再比如,采购团笋,必须是嵇康和马一浮乡里长塘镇出产的;还比如,霉千张应是夏丏尊、何振梁老家加工的……
即便是对于烹制量产的辅助食材,也有着严格的要求,就如加工好的白猪油,要求必须采购猪板油(长在猪肚子两边,与两侧排骨相贴部位的猪油)。
父母再三强调:“加工年菜,不可马虎,只有确保食材的正宗,才有可能烹饪出地道家乡风味的年菜。有了食味,始有年味。”
父母加工年菜,各有独门秘诀。
母亲擅长制作精细类的,诸如蛋饺、糟鸡、酱肉、豆豉等,“工匠精神”可见一斑。
比如做蛋饺,母亲总是先准备好千刀肉。母亲制作千刀肉的秘诀就在于“三去血丝”,即在两个小时内先后三次浸肉于水,充分过滤血丝及其腥味。
在准备好肉馅以后,她才开始磕一定数量的鸡蛋,并用筷子将其打散打匀,继而将一只圆形小铝锅搁置在开启文火的煤气灶上——为免鸡蛋粘锅,也是为了增香添色,总是会用筷子挑点白猪油沿加热的锅边走上一圈,令其浸漫铝锅。一俟冒出白烟,便舀入一小匙鸡蛋液至锅底并作摇晃状,待起皮,再放入一小撮千刀肉为馅,最后用筷子将一面翻盖上。就这样,一只蛋饺就成型了。因为颇费周折,家人称之为功夫饺。
蛋饺娇小却可人,外面黄而不焦,内里嫩而鲜香。这蛋饺既可独立成年菜,也是绍兴人家年菜“绍三鲜”中不可或缺的主角。我知道,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虽然物资严重匮乏,但春节时我们定然会吃到母亲猫于公房狭窄的楼道间、在煤球炉上精心制作的蛋饺。
这“妈妈的味道”,也一直是我们家“春节的味道”。
父亲,也是加工年菜的好手。尤其是炒白菜、醋熘鱼、回锅肉等,做得没话说。
炒白菜,看似简简单单的一道菜,父亲既能借炒、烩、煮、炖、焖、煨等传统烹制方法而令其独立成菜,别具风味,也能与其他菜品搭配,烧制出“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新口味。
白菜,古人又称白菘。宋代大诗人、美食家苏轼曾吟诗曰:“白菘类羔豚,冒土出熊蹯。”意思是说,大白菜其美味与乳猪、熊掌不相上下、有得一拼。
从客观上说,冬天的大白菜,在低温条件下生长,积累了更多糖分和养分,因为祛除了霜前那青涩、睖睁之气,令其味道醇厚、甘甜、丰满,入口尤为脆嫩。
但仅有这个前提条件还是不够的,加工过程尤为重要。家人最为心仪的,还是年夜饭上父亲亲自掌勺的那道大白菜。加工时,父亲会把燃气灶开到最旺一档。先是在热油热锅中翻炒肉片和豆腐,待炒到肉片和豆腐微微泛黄带焦,加入适量的蒜头片和辣椒丝,然后再倒入大白菜。
如此翻炒一二分钟,俟大白菜萎弱耷拉,随即注入适量的水,并少许盐和糖。一刻钟以后,当父亲掀开锅盖,撒上些许葱末,那浸润着乳白色的汤水和咸甜交杂、清鲜交互、嫩糯交应、葱辣交合的味儿便扑鼻而来,令人舌尖生津、垂涎欲滴。
春节之时,传统菜总是有着恒久的魅力,但时尚菜、创新菜也大有追赶的势头。父母试做时尚菜、创新菜,不仅缘于宾馆、饭店消费的启发,也是为了平衡在京、沪、杭工作的小辈们的口味。其中父母发挥越地点心咸甜味的优势进而融入年菜加工之举,让小辈们印象颇深。
比如,在鲞扣鸡中,将新鲜荔枝(冰库加工)的汁水兑入其中进行蒸煮,那种咸甜相间的滋味,与鸡香、鲞香融合,滋生一种鲜香无穷的回甘味。而利用咸味,调制改造年菜口味,也是一例。比如在加工糖醋鲤鱼时,他们多次尝试着掺入一定比例的盐,不断调整、改进,旨在突出其酸甜口味,进而转换成咸、甜、酸、辣、苦五味,由此彰显咸甜相交的复杂层次。去年春节,品尝过这道既甜亦咸的菜品以后,大家纷纷点赞。
“每逢佳节倍思亲”。春节,就像一根时间发出的射线,以故乡为圆点,拉长我们的思念。尤其对在外工作的小辈们来说,不论工作再忙家务再多,他们至迟在年三十这天赶回。他们说:“我们等着回老家吃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做的年夜饭哩!”
父母年纪大了,每道菜要亲自做已经不太可能,但关键的几道年菜、一些加工的关键环节,父母还是拄着拐杖守在那里,以便随时上灶掌勺。
父母说:“小辈们是吃着我们的年菜长大的,可不能让年菜走了味。都说‘家乡菜能锁胃’,锁不住胃,又怎么锁得住回老家的心呀?”
是的,正是丰腴和香醇的年菜,以缠绵和黏稠诠释亲情的调性,让大家庭依偎在长辈身边,彼此依依不舍。
“年夜饭第一碗‘绍三鲜’来啦。”大姐的吆喝声响起了。
“不错不错,有我们手艺的影子。”母亲微醺着说,“火候把控还行,大胆放开手脚,以后烧年菜的任务就全部交给你们了。”于是乎,轮流掌勺的四姐妹因被信任而兴奋。幸福生活同时被我们无限抻长了,仿佛比一万年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