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海风·雁荡山艺术展”
探看山水审美艺术的密钥
一座梦里的山
本报记者 章咪佳
景区入口像是一道梦境的大门,走进去就遁入了另一个世界:诸峰陡峭挺拔、险峻清奇,各自向上耸立达数百米之高——900年前,北宋科学家沈括的描述森然入目。
就在岭外,雁荡山密集矗立、直插云霄的诸峰几乎完全不显露声色。它就像是一个隐逸深谷的隐士。
日前,由中国美术学院主办的“山海风·雁荡山艺术展”,在灵峰景区的林曦明艺术馆开幕,所有嘉宾需要爬山进场。
这次展览首次汇集了71位艺术家、101组/件作品:既有前辈大师对传统水墨意境的精心锤炼,也有当代创作者在雁荡山采风所得的感悟,还有青年一代艺术家,以先锋媒介对山水精神的重构探索。大家既是进山看展,也是走进自然,体验灵感激发的第一现场。
说是爬山,也不寻常:与必须登顶观胜的名山不同,雁荡山虽然高峰林立,景观却星罗棋布在各个山谷中——进山的游客在平地上闲步,一路就会遇到奇景,哪怕是瀑布,也只需略作登攀、拾级而上,又可悠然返回,寻幽探胜。
宛如在一个巨大的庭院里散步,才几百米,就经过了天冠峰、金鸡峰、凝碧潭、东西瑶台,大家走进了东内谷的腹地,合掌峰下。
南北通吃
按照中国画的空间营造方式,大家正处在“高远”的视角,自山下仰观山巅。
“山海风”开幕式在艺术馆的小院子里举行,全体嘉宾就落坐在穹崖环绕的山谷里。抬头看,270多米的合掌峰不算高,但它此刻完全拥有一种如《溪山行旅图》里巨碑山水的凛然气势。
参展艺术家佟飚也说过这种感受,1990年代他第一次来雁荡之前,先去了一趟太行山,结果初见拔地而起、森然干霄的雁荡山,就让他产生错觉:“好像是南方的太行!”
“雁荡山不是很高,但它的山形和气势都壮大,人走进来以后,能带动出丰富的情感,就像王羲之说的‘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
沈括在《梦溪笔谈》专开一篇《雁荡山》,他推断雁荡山这个大谷,是被水给掏空的:泥沙土壤都被冲刷干净了,只剩下巨大的岩石依然稳固地挺立。
按照山水画家分“石山”和“土山”,北方多石山,入画如楷书字体,骨气森严。南方的土山,郁郁葱葱,如行书般散漫绵延。
这次参展的艺术家戴文莲说,等到她会画画以后再来雁荡山,“看山就不是山了”,画家总会研究描绘山石肌理的方法。
石山和土山,画法不一样。比如“美术史上最坚硬的山水”,北宋宣和画院的李唐在《万壑松风图》里用斧劈皴,勾画石碑一样的太行山。
元代黄公望在《富春山居图》中,则选用线条流动的披麻皴,来表现江南土质的丘陵和土坡水岸。
雁荡山是个例外,它南北两种皴法都hold得住。
明代叶澄画的《雁荡山图卷》,山形用北派的“斧劈”。而清代的钱维城画《雁荡五十三景图》,完全是用南宗温润的笔法。
当然它们都是雁荡山,它丰富、复杂,既有江南草木华滋的感觉,又有浑厚苍劲的一面,如沈括所说,剩下了山体雄奇峭立的骨骼。
地球青春期的产物
眼前的合掌峰由灵峰和倚天峰相合,有一座观音庙藏在山腰处“掌缝”中的一个天然洞穴里。但到了晚上,这两座相倚的山峰又成了夫妻峰,化作一只爱情故事。
这种变形的经验,刚才上山的一路就开始了,景区给山峰标注的天冠峰、金鸡峰……都有出处。每当夜幕降临,就等于“绿幕”上场,会出现石如其名的特效:白天的巨石变成神仙的朝冠、报晓的金鸡。人、动物、器物……全会出来。
现代词宗大家夏承焘是温州人,他最喜欢明代文学家王思任关于雁荡山的一个比方,说:雁荡山就像是造物主小时候的作品,每一处景致都像是糖担子里的一个小玩意儿;要不,这里就是盘古开天辟地之前,某个已经失传姓氏的大户人家,经历劫难后没被烧尽的花园。
和沈括一样,王思任的时代,人们也还不知道雁荡山的地质秘密,但是他们的观察都极其敏锐。
雁荡山是一个白垩纪时期流纹质岩石形成的“破火山”:最开始火山爆发奠定了山体的基底;再几千万年,火山口整体塌陷,中间破成巨大的山谷平地;又几千万年,周围这圈纹岩的垂直裂缝受到风化和流水侵蚀,逐渐扩大、加深成沟谷,其间坚硬的岩石被雕刻成了各座耸立的高峰。这样才形成了今天雁荡山谷峰相应、山峦齐一、千峰锦绣的奇景。
算起来,1亿多年前白垩纪所处的中生代,是地球完成地质格局重塑、生命爆发式演化、生态系统彻底革新的重要时期。
按人类的说法,这就是青春期,是最有活力跟想象力的时候。
生活的彼岸
人处在这么个巨谷中,不免产生乘风起飞到处观看的冲动——但这会只在原地游目四望,就感到压迫的眩晕:高耸的崖壁竟然朝自己走过来了!
这种奇幻感,郁达夫也有过。1934年10月底,他在灵岩寺景区住了几天,后来在《雁荡山秋月》写过一个梦,“许多岩壁在四面趋势走拢来,几乎要把我的渺渺五尺之躯压成粉碎……”
这样贪婪又冒险的观看,也是中国山水诗歌鼻祖谢灵运最熟悉的体验。1600多年前,诗人自建康(今南京)南下到永嘉(今温州)当太守。任职一年,他把附近所有的山都游玩了一遍,开创出了山水诗歌一脉。
在他“山一句,水一句”的吟咏中,自然的盎然生机和人的内心被连接起来。
在谢灵运生活的南朝以前,“山”在人们的观念里,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到谢诗人这代人来了南方,他们开始意识到,人是从大自然中来的,我们和山水本应是一体的。
和前人王羲之、陶渊明他们偏爱观察远山不同,谢灵运更像现代的探险者,他急切地想要登顶,专找险绝没有路的地方爬山。李白说他“脚着谢公屐,身登青云梯”,这位“专业驴友”还发明了登山鞋。
其实当时谢灵运是因为在政治上失势被流放过来南方,他就把无法投入仕途的劲儿,转移到攀登自然高峰上,在自然中寻奇探幽。
他的人格塑成像打铁的过程,热一下,冷一下:入世时,在社会的熔炉里锻造;仕途沉浮,他“浇一瓢凉水”,在山里冷静冷静,人变得有韧性。就跟雁荡山一样,他也是在火和水交相淬炼中淘洗而成。
后世文人喜欢谢灵运,不光因为他开创了山水诗这个文学类型,更是因为他开创了一个窗口,山水成了生活的彼岸。
无上的粉本
在诗词里,在画幅里,雁荡成为山水审美的彼岸风景,千年过去,深山里一簇自在的花草,从峭壁边角的缝隙里,挤了出来,落在了当代的画本上。
雁荡的山花,在美术史上拥有自己独特的位置。它的盛名背后,是“一味霸悍”的画家潘天寿。
这次“山海风”展出的1963年所作《雁荡山花》,是潘天寿在花鸟画题材和样式创新上的重要作品。1955年至1961年,他先后三次到雁荡山写生,留下了数量可观的铅笔勾稿、诗稿、书作和画作,对之后的艺术创作有不小的影响。
在现代国画家中,潘天寿的构图最突出,他把画面当篆刻来经营,在限制里出奇制胜。汪曾祺曾经评价潘天寿的平行构图,说他让“各种山花,排队似地站着,不欹(qī)侧取势;用墨也一律是浓墨勾勒,不以浓淡分远近。”这样的布局和用笔,在传统成熟的绘画体系里全是大忌。
但是茎叶瘦硬,是大自然里的真山花,是在少雨露、多沙砾的石缝中挣扎出来的。然而它们还是火一样、靛一样使劲地开着,顽强坚挺的生命力使人意外,也让人获得鼓舞。
在画芯122×121cm见方的《雁荡山花》时空里,特写一般的近景描绘,立刻让观者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勃勃生机:内容、位置、组合都经过精心的布置——工笔意写的花卉,基本都是枝干直线向上而花、叶子横势展开,气势一直向画外开张。
这种“井”字布局如果处理得不好,会像编织篱笆一样显得机械呆板。潘天寿就以高低错落的花枝,组织起生动又富有变化的节奏,别开生面,叫人耳目一新。
画里描绘的野草山花,都是传统花鸟画中基本不入画的物种:几乎不为人所知的赪(chēng)桐、野百合、大蓟、箬竹、野菊——倒是中医更熟悉的植物。
潘先生却说,“青山乱石间,几枝野草,数朵闲花,亦可为吾辈无上粉本”。
魂牵梦绕的山
“山海风”的策展人张晓锋,与这张《雁荡山花》有特别的缘分。
自从2001年从中国美院版画系毕业后留校任教,张晓锋每次去学校的传统水印版画工作室(饾版工作室),都会和这张《雁荡山花》照面,这是一张手工水印木版复制件。
1963年,时任中央美院华东分院(今中国美院)院长的潘天寿拿着《雁荡山花》原作,去找学校的木版水印厂制作水印版画。
但是水印难度极高,操作者要同时懂得绘画、雕刻和印刷,否则无法完成一幅佳作。当时美院派出技艺最好的张耕源刻版,徐银森印制,两人都是西泠印社的社员。
潘天寿画面中花卉的用色特殊,印制人员起先难以把握用色、用料。于是,潘老为他们提供了原作所用的颜料和纸张,进口的“西洋红”颜料和“高丽纸”,还时常在工作室坐镇共同探讨。当时大约花了2年时间,由128块饾版套印而成。最后印制成品50余张,全部经北京中国工艺品进出口公司出口。当年在国内,只有张耕源和徐银森老师各自留下了一张版画,饾版工作室则保留了一张套色残次件。
张晓锋是乐清人,老家乐成镇距离雁荡山二三十公里,从小就在雁荡山里爬山、捉鱼虾,山的面貌始终在他的脑子里。他十几岁离开家乡去杭州考美院附中,刚入学去周庄写生,“看到一望无垠的平原,我内心感到恐慌,无依无靠了。”往后即便长住在杭州,生活也不能离开山。
这次参加“山海风”展览,张晓锋把版画作品《雁山秋水》的原版捐给了雁荡山景区。相比一件纸本作品,原版可以生产出很多作品。张晓锋把这样一粒种子,留在生养自己的这片土地上。
梦的形状
版画不仅可以复制,它还有一种奇妙是有正形和负形。像《西部世界》里,人们走到世界的尽头,天门打开了,他们从这道门里走进了幻觉。观众看到的是两个世界,一个是正形,一个是负形。
版画家喜欢用正形和负形的错觉做文章,比如瑞士现代版画家埃舍尔的《白天与黑夜》,黑白两组反向而飞的大雁,白色雁群的底色形成黑色大雁,反之亦然,转换出白天和黑夜两个镜像世界。
其实比埃舍尔早300年,古代中国画早就出现了类似的想象和设计思维。在明代黄道周的《雁荡山图轴》里,他画出了正形、负形一样的时空错位:一个空间像抽屉一样被包含在另一个空间里,又像是利用一种类似管风琴的形状和空白,做成了纪念碑。
这两个世界重叠交错,我们不知道哪个更真实、哪个更虚幻。总之,在正形与负形错位的缝隙里,画家让我们窥看到另一个世界,虽然只露出了一个角落。
黄道周是晚明高官,这次来雁荡山,是被削籍南归途中的纪游。崇祯时期他一会升,一会被贬,之后归隐;南明时他又不得不出山任首辅,招募兵马抗清,最后被杀头。这一生,有谁比他更幻想可以绝处逢生。在雁荡山,异想天开打开了一个新世界。
据说这种超现实的画法可以追溯到南宋的萧照画梦的样式,他在《中兴瑞应图》中,画宋高宗赵构梦到传位的情景,梦像烟云一样从他头脑里飘出。一看就是深受南方山水影响的配方。
后来明清版画就用萧照《中兴瑞应图》的这种方法画梦,头边逸出两条线,弯弯曲曲,越来越大,像一个变形的葫芦——这是“梦的形状”,是另一个空间。变形,就意味着这是梦。
此刻我们准备走出山谷返程,影像艺术家高世强提醒大家观察带密度的天光——此时物象与天色具有理想的密度比,就像精彩的窑变一样。夜幕即将降临,雁荡山要变形了,新一轮的梦,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