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你们还记得那晚的月光吗?
那月光,那十六夜的月光,照亮了天、照亮了地,也照亮了偏僻的海岛、村庄、老屋,还有老屋前团坐的老师与她的学生。
老师,是一位青涩的小老师;学生,是一群稚气的初二学生。一个个皆如月光般纯洁。
那老屋,旧时光里的旧房子,盛满了艰辛。生活在老屋里的我,在继续代课与外出求学的两难中,最终选择了后者。那年暑期,我便要作别呆了一年的学校。孩子们得知,跟着月亮,来到了我家。
那夜,孩子们是我心中的山河。月光下我最爱看的小山坡、坡上的老屋群、屋前坡下的大片农田、农田外的塘坝大海,都让位给他们的真挚美。
“老师,你不要走。”
“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还教我们吗?”
我无言以对。年少的我,找不到方向盘,也没有指南针。只有那晚的月光,满眼亮堂堂。小伙伴们赠我话语、赠我照片、赠我温暖与力量。
而你,其中的一个小伙伴,坐在现场,替我留下了那枚月光。我也是许多年后才知道,你无意间,把它“拓印”在一本小小的笔记本上。这本32开的迷你笔记本,至今我还珍藏着。
每次看到这本淡绿色封面,上面写着“吴老师留念”的笔记本,我无法不想起那夜的月色,想起我的小伙伴们,想起你。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叫我阿姐的?应该是我上英语专业班的第一年吧?
有一天,你来了一封信,那可不是一般的信,信中除了问候,还有一只虾。一只煮熟了的大虾竟邮到了我面前。
你的家在茅坦岛,我的家在茅埏岛,同属海山乡,海鲜活跃在我们的饮食中,但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在我们并不富裕的海岛,那样的大虾大多用来招待客人的。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问你,你是怎么从你妈妈待客的盘子里“偷来”那只虾的?自己都舍不得吃,你可正处于嘴馋的年龄啊。
那只散发着家乡味、海腥味、鲜香味的虾,多么像我递给我二哥的那块豆饼。我读小学那会,一个暑期的某日中午,比我大五岁的二哥,忘了为何让父母生气了,母亲惩罚他不准吃中饭。那日中饭,偏偏母亲做了米粉豇豆饼,那是我们的极品美食。我还没尝一口,惦记着在牛路头(家乡的一条山路)的二哥,乘母亲不注意,“偷”了豆饼,拔腿就往山上跑。
很多时候,最朴素的,恰恰是最真挚的。
后来,在我快毕业的时候,你去了新疆,在那儿谋生,在那儿扎根,将岁月的斑斓写进自己的春秋。你有哥有弟,你认定了我这个阿姐,在你的春秋里,便也有了阿姐的冬夏。你回玉环,与朋友亲人相聚,你的兄弟嫂子表哥中也有我这个阿姐的身影;你在新疆,迎来蟠桃核桃红枣的成熟,阿姐在玉环便随之握在手里、尝在口里、甜在心里。
弟,你常常让我记起另外几位学生,英子、芳与锋。
我入职芳杜中学之初,教初一年级段的英语,临时代课初三年级。三(2)班有个女生叫英子,她家在清港林家山头。因我的宿舍离学校步行只有5分钟的样子,英子经常来,偶尔太晚,会留宿在我处。一个周末,我尚在清晨的酣睡中,被敲门声唤醒。开门,见一张红扑扑的圆脸,大冬天的,细汗密布其上。英子双手捧着一糕头,那是刚从打揉好的糕团上摘下来的,冒着腾腾的热气。
“老师,乘热吃吧!”
晨曦微露便从山上急匆匆跑下来,就是为了让我尝到她家才出炉的热乎乎的年糕呀。
寒冬糕头,月夜山河,多少年,不曾忘。
芳与锋,是我在清港中学任教时的学生,他俩同班,经历相似,是好朋友,因而总是结伴来我这儿。我们三人围桌而坐,一人一杯白开水,谈工作、谈人生、谈家庭、谈快乐、谈悲苦、谈迷茫、谈梦想,知心的话儿像长河流淌……
我的学生,我的妹。
我的学生,我的弟。
弟,犹记得2012年盛夏,阿姐与你姐夫来到新疆,唯恐麻烦你,我们悄悄地来,悄悄地回。你得知后,生气了,“大骂”了姐。后来想想,也许那是对的:在特定的人事上,一个愿意被你麻烦的人或一个你愿意麻烦他(她)的人,一定是你生命中很亲的人、很重要的人。
想着也好久没有与你们见面了,2017年六一节,我们与几位朋友一起再走新疆,便告知了你。
在那天的日记里我如此记录着:
……弟,得知我来了新疆,你三番五次询问我何时回乌鲁木齐,我跟你说好下午3点左右提前回宾馆,你却一大早就出来,想早点摸清路线……你带着我们转红山公园、大巴扎,给我们夫妻俩拍照;你特意带来了草莓,草莓特别的清香好吃。你妻秋告诉我们,那是你亲手种的。晚上,你招呼你哥你弟你嫂子还有亲密的朋友来陪我们吃饭。我的感动自不待言,连你姐夫都深深感受到你的憨厚真诚,还有你与秋的热情豪爽。
茫茫人海,谁能知谁?师生缘,手足情,深厚绵长。想起那年的月光,想起那年的山河,我不自禁地又从抽屉里取出那本淡绿色的笔记本,“拓印”在上面的那轮明月,再一次慢慢地浮了出来,挂在我心上,依然那般纯洁,那般亮堂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