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国画中,描述文士题诗的,多题于芭蕉叶(唐代高僧怀素禅师在寺庙的荒地种植万棵芭蕉树,待其长大后取下片片用来练字)、墙壁、碑石或巨木,因这些载体较宽大,利于毛笔书写。很少见到直接将诗题在竹子上的。
在江南,即便在中国竹乡安吉的竹博园里,也未见能让毛笔直接题写其上的竹子。竹子普遍细不说,其圆柱之身,表面一擦,几近“油光光”,如果硬写,不要说随时可能遭至一阵雨淋;常年挂露水或置身雾气的竹子,勉强题上去,一阵风雨过,恐无迹可寻。
除非是粗壮的毛竹。我在和平读高中,春来上城山,毛竹上偶见墨痕,为毛笔书写。虽无什么笔法、章法,但自然流畅,那多是山林承包者留下的姓氏或阿拉伯数字编号,为物权所证。
历代文人墨客写下的咏竹诗词,车载斗量,但直接将诗写在竹上,查考所见只有李贺。他是“诗鬼”,不同凡常,但那也是将竹子砍下后剖成片写上去,其诗为证:“斫取青光写楚辞,腻香春粉黑离离。无情有恨何人见,露压烟啼千万枝。”
那么直接在竹子上题诗,你会不会觉得有点“不着调”?直到我看到了一幅——明朝杜堇之《题竹图》。
此作品所画,乃苏轼任杭州通判,外出视察杭州郊外於潜,晚上借宿寂照寺,在高僧慧觉的引导下,参观了一处绿筠轩,那里环境清幽,栽种了很多青竹,引得东坡赋诗:“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旁人笑此言,似高还似痴。若对此君仍大嚼,世间哪有扬州鹤?”但我想东坡此诗,定是题在了纸或绢,最多可能是在竹片、木片上,可非直接题在竹子身上。
当然,东坡爱竹赏竹,也画竹、咏竹,其咏竹之诗也有记“常被题于竹上”。
对于《题竹图》,我们可以说是“创意”,民间画师杜堇“艺高人胆大”,他在开朗、豪放性格的内力驱动下,突破传统范式,施展其人物画特长,终在笔下营构出一种“生硬又可取”的景象。
这“题竹图”中,主人翁苏东坡宽袍大袖,峨冠长髯,风度洒逸,正持笔对竹题诗,前面一童子捧砚,身后一老幼在围观。有说《题竹图》是杜堇的代表作。
苏轼题材的画作很多,宋代就已开始,好友李公麟的《西园雅集》图中,苏轼等一众精英雅士就已登场;南宋马远诸家,也一路“追随”。元代赵孟頫画有《东坡像》。苏轼题材,著名的是“游赤壁”“东坡爱砚”。以东坡爱竹、赏竹、咏竹为题材者,不是太多,如有也是间接地“反映”,一般是东坡驻足,对着一片竹林揽须观赏、吟哦,或策杖于萧萧风雨中徐行,典取苏东坡“定风波”词境、情韵,或伏案挥毫写诗。而来到竹林直接题诗竹子上,此类视觉图形,至少于笔者还是因这幅《题竹图》“开眼”首见。
古来,画竹的图画何止千万,但未见有人以“竹上题诗”为撷取画面者,除非初习者、儿童画者的望文生意、按文生图,“成熟”的画者,“皆不为也”。而所谓画到熟时是生时,成熟而“一意孤行”的杜堇,“反其道”也好“不忘初心”也罢,就这么大胆而让人触目地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