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钱江晚报

书札里的故事

日期:07-14
字号:
版面:a0007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阅读近世儒林文苑人物的信札,所得趣味有时候可与读晋人《世说新语》相当,比如读《钱锺书杨绛亲友书札》(吴学昭整理、翻译、注解,三联书店2024年5月版)里宋淇和钱锺书的往来书信。钱锺书是大学问家,宋淇亦渊雅,书信里或论学或臧否人物,也是可以给我们读书和为人处世的一些启示。

  先举读书问学的一个例子,关于《红楼梦》研究。宋淇1980年1月28日写给钱锺书的信里说当代红学家,国内独许俞平伯,国外可谈者也只有余英时,“其余都在考据中刻舟求剑”。

  同年6月26日宋淇写给钱锺书的信里继续谈《红楼梦》的阅读,说及唐德刚以及《红楼梦》的版本,唐德刚说自己细读《红楼梦》,从头到尾没有发现一处明讲书内女子是大脚或小脚。宋淇说,这源于唐德刚读的是被程伟元、高鹗删过的本子,在没被程、高删过的本子里,六十五回有尤三姐消遣贾珍“一对金莲,或敲或并”,六十九回凤姐把尤二姐骗入园,有贾母验尤二姐小脚的细节。这些在程、高本里都给删了。唐德刚读的是程、高删本,也就难免会生出这个“没发现”。宋淇的这一段分析,也给我们说明了《红楼梦》不同版本对于阅读所带来的差异,或者也可以提示我们,也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红楼梦》版本的辨析也才是有意义的。

  再举几例臧否人物的。也是在1980年6月26日宋淇写给钱锺书的信里评说“鱼目诗人”:“此人得到英国文化协会奖金后,挂单牛津,大概没有资格做正式生,期间曾试写Joyce体小说(编者注:指模仿《尤利西斯》的作者乔伊斯的写作风格)。导师劝他不必多此一举,因他简单英文尚未写通,只好铩羽而归。”“鱼目诗人”应该是指卞之琳。

  这样的教训,书信里还说到过几例。

  宋淇1982年3月15日复信钱锺书又说了上海老诗人王辛笛在港演讲事:“旧友馨迪兄(王辛笛的原名)曾有一批诗集流销香港,有不少人均称他为新诗重镇……在会后留居学校(维强按,指香港中文大学),做学术演讲,论调仍是三十年代的一套,诗必明白晓畅,节奏易于朗诵,主题健康云云。有时讲到海外中国作家,每与时代脱节,好在看他年逾古稀,大家对他要求也不太高……”

  关于中西学问汇通的不容易,我们也可在钱锺书、宋淇的通信里对叶嘉莹的评论稍得一窥。

  叶嘉莹的中西诗学研究,钱锺书1984年11月1日复宋淇书云:“叶嘉莹女士曾过两次,并蒙以《迦陵论词集》相赠,又以《评王静安论<红楼梦>》抽印本等为媵。颇读书,亦尚有Literary sense(编者按:文学性);终恨‘卖花担上看桃李’……其引西书,则显未读叔本华原著,遑于其他,其于引T.S.Eliot、Empson,皆近乎胡扯,虽半辈子在美洲,而于西学亦殊浅尝也。”私人通信,话说得不客气,但未尝没说到点上。这也说明汇通中西学问之难了。

  宋淇同年12月29日复钱锺书杨绛信,谈论叶嘉莹著述“为文皆时尚有见解,但嫌重复太多,枝叶太繁……有时引西洋人之议论,多数引自他人译文……”又认为她“教书颇负责,较之青年比较文学博士尤胜一筹”。钱、宋两先生的话合起来,对叶嘉莹学和教的评论就应该比较完整了。

  这几封信里的文字,也叫我想起俞宁1985年秋准备留美读英美文学,他的父亲、北师大中文系名教授俞敏老先生给定下的“约法三章”:“你出国学习英美文学,不管多难,念不下去了就回来,绝不能转行去学汉学。那样做等于宣布我和你启大爷(维强按,指北师大中文系教授启功先生)教不了你汉学,而那些中国话说不利落的洋人汉学家却能教你。我们丢不起这个脸。”

  “你不要转行去学什么‘中西比较文学’。你两方面的知识都是半吊子,怎么比较?那不过是找容易出路的借口罢了。”

  “你既然自己选择了英美文学,就得坚持到底,把人家的东西学深、学透。出来找不到工作,就回国。中国那么多英文系,总有你一碗饭吃。”

  俞宁后来说父亲把那种对着洋人讲中国学问、对着中国人讲西洋学问叫作“两头儿唬”,“真正的学者谈之齿冷”。这事见于俞宁的随笔《三十年无改父之道:和父亲的约法三章》。俞宁1993年在美国康涅狄格大学得英美文学博士学位,经过三百个博士申请一个助理教授职位的激烈竞争,获聘西华盛顿大学,主讲美国文学和西方文论,继获终身职,晋升副教授、正教授。

  读钱锺书、宋淇两位先生通信,联想俞敏先生的“约法三章”,这几位先生的意思应该都不是要排斥“中西比较文学”,而是更强调首先要能够学深学透或中或西的文学,而不是“两头儿唬”。

  注:宋淇,戏剧家、藏书家宋春舫哲嗣,原名宋奇,又名宋悌芬,笔名林以亮,浙江吴兴(今湖州)人,燕京大学西语系毕业,曾创办并任香港中文大学比较文学与翻译中心主任,著有《红楼梦西游记:细评红楼梦新英译》等。1919年出生,1996年去世,小钱锺书9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