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钱江晚报

哥哥的温州之路

日期:07-07
字号:
版面:a0008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哥,我现在正在参观8月份要启用的浦江高铁站,这里的工作人员告诉我,浦江站到温州仅需40分钟,可方便了。”我站在浦江站一楼候车大厅,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给堂兄。

  父亲这一辈亲兄弟四个,共养育12个子女,八子四女,最大的堂兄是1960年出生的,早逝,最小的堂妹是1978年的。十二个兄弟姐妹中,八个上了正规大学,另外几个都上到高中,其中两个堂姐上的都是重点高中,因为生活艰难,大伯父再也供不起读书,高中毕业后挣钱供养两个弟弟读书。这可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啊!家族培养出了这么多读书人,这在我们村甚至全县都是闻名的。

  堂弟堂妹们这么努力学习,跟这个现在定居在温州的哥哥很有关系,他一直是我们的楷模,鼓舞着一个又一个堂弟堂妹。每当我们贪玩了,学习上懈怠了,父母亲都会在饭桌上教训我们:“你们大哥哥读书时可真叫努力啊!连上厕所都拿着书读。你们也太不懂事了。”

  那个年代,如果能够考上大学,鲤鱼跳出了农门,是多么荣耀的事。

  哥哥1965年出生,他说他还挺幸运的。他说永远记得那一幕,那是1977年10月,古朴的大溪小学门口,他的体育老师,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拉着哥的手边蹦边跳地说:“恢复高考了!恢复高考了!你们可以考高中了,可以考浦江中学了!”

  他被深深感染、震撼着,从此,一颗继续上学的心被唤醒、被激发。一年苦读,1978年夏,14岁的哥哥懵懵懂懂地参加了县里的高中入学考试,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浦江中学第一届重点班——78级1班。自古英雄出少年,从此老哥走出乡村,迈进更广阔的天地。

  他们这个班因为是全县选拔的,故来自全县各地。有些远的,一学期才回一次家。每次开学,很多同学都是徒步挑担,一头大米一头梅干菜,手里还拎着一大袋网兜,匆匆走在校园的林荫小道上,一道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场景也在兄长的记忆里永远定格。

  他说同学吃饭速度好快,好像大家都在比赛。记忆中他每次吃饭好像都是狼吞虎咽的,为的是能比其他同学多几分钟学习。因为家离学校只有3公里,没得住校。每天天不亮就跑到学校早自修,晚自修后跑回家。高中那几年没看过一场电影,争分夺秒,连上卫生间都带上书。超负荷地学习,高二时,近视了,戴上了眼镜,体重瘦到只有八十几斤,头发开叉变白了许多。

  那时,家里实在没钱,仅有的钱放在伯母陪嫁的红色衣柜里。有一天,为了买一本物理辅导书,他不经父母同意,回家翻箱倒柜,在一本《毛泽东选集》里颤颤巍巍地抽出了爸爸夹着的一张五元钱。他先斩后奏,买了书,后来父母居然没有一丝责怪。

  伯父伯母没有读过多少书,但他们总是默默地支持。每天晚自修回家后,在锅里,总会有一碗面条,热乎乎地等着哥哥。那个年代都贫穷艰苦,但有时这又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让他们这一代更努力,更懂得珍惜亲情。

  参加高考前几天,从不敢花钱买杂志的兄长,在校门口买了生平第一本杂志,名字叫《青年》或《青春》,有点不记得了。匆匆地看了一篇,不想,几天后,高考语文考试,词语填空,原原本本的是这本杂志的卷首语,其中几个词语还记得是:迸发、璀璨。这难道是所谓的考运,还是上天在眷顾?你若盛开,蝴蝶自来;你若坚定,好运必随。16岁,哥哥终于得偿所愿,飞向了更远方。

  1981年考上温州医学院。哥哥说,那个时候填志愿靠估分,家里又没有一个识字的长辈指导,为了确保考上,他填了个温州医学院。后来才知道,他的分数超出学校录取分数线许多。

  他说,第一次去温州,印象真的是太深刻了,简直可以用刻骨铭心形容。

  他们一起去的是3个都考到温州医学院的老乡,没有家长送。那天早上,3个人搭着一辆敞篷的卡车,走山路到金华。在招待所里住了一个晚上。那是他们第一次走出浦江。第二天一早买票的时候,他们第一次在外面的公共场合用上了普通话。

  售票员问他们是哪里人,他们说是“浦江人”,售票员说:“上海人啊!厉害啊!”他以为是黄浦江。现在想来,那时候浦江太没有名气了。

  那也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乘坐长途大巴车。先坐到丽水,再到青田。整个路途都盘山而行,转过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他们兴奋地看着一路的风景。

  汽车开了七八个小时,终于到瓯海渡口。瓯江边上密密麻麻排满了等轮渡的车。九月份,太阳炙烤,车厢里大家都挥汗如雨,但跟在大太阳下割稻种田相比,这点热对他们这些农村孩子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汽车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挪动,他们趴着车窗看浩渺的瓯江,看一辆辆汽车上轮渡船。

  少年第一次离家,远方在诱惑着他们。

  到学校已经是夜幕降临,在路上整整十几个小时。

  其实第一次等轮渡还算顺利,哥说后来有一次等轮渡就等了十几个小时。

  哥哥医学院毕业后,留校,后来娶了个温州姑娘,结婚生子。从普通老师到教授,到领导岗位,到成为乡贤,这条漫长的去温州之路,记载了他一路奋斗的足迹。

  近几年,哥哥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多,一方面觉得最终要叶落归根,另一方担心子欲养而亲不待。听闻老家建成高铁站的消息,真的异常激动。我告诉他,城区肯定会有专线到高铁站,会非常方便快捷。我在参观的时候,刚好一辆试运营车风驰电掣而过,就几秒钟,我几乎来不及拍照。

  在回来的路上,兄长发微信给我:“等正式通车那一天,我一定要坐上第一趟高铁回家,以纪念我最快捷的回家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