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宋浩
随着毕业季和暑期的到来，文博旅游又迎高峰期，不少地方打出了壁画主题的展陈和游览路线。
敦煌莫高窟、山西博物院，还有京西法海寺里的明代壁画以数字化的方式在球幕影院里以“显微镜式”放大……
体验感更好了，但是总有人想知道更多壁画内外的故事。
近日，青年学者苗子兮的《观无量：壁画上的中国史》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此前，她的《观我生：壁画上的中国史》获得了第十八届国家图书馆“文津图书奖”推荐图书。
在两本书中，她讲述了全国各地墓葬、石窟、寺观中壁画的故事。
接受潮新闻·钱江晚报采访的苗子兮说，她的写作，就是从参观山东博物馆的东汉画像石开始的。
“我是个失败的北大毕业生。”苗子兮笑着说。
本硕均就读于北京大学历史学系的她，曾被确诊抑郁症。2017年6月，她选择了裸辞，药物治疗后，精神状态稍稍恢复，并为养活自己尝试过很多营生。
她会算一笔账，把每年最基础的开支算出来，那就是维持生计底线的费用。每年挣的钱超过这条底线，就是盈余。这意味着她可以利用盈余去做一些事。
苗子兮真正想做的事情：一是访古，二是写作。
她特别想去走丝绸之路。2017年夏天，她搭上西去的列车，从河西走廊一路到新疆，途径兰州、张掖、嘉峪关、瓜州、敦煌、哈密、吐鲁番、乌鲁木齐和库车，参观了众多古代石窟、遗迹和博物馆。面对满壁丹青，那些色彩和线条仿佛在跟她说话。
回来后，她去浙江图书馆翻阅了许多壁画相关的图录和书籍。她感到这些古代的画像里蕴含着海量的历史讯息，可以弥补文献记载的不足，共同构建更生动鲜活的历史。
此后，苗子兮继续走，踏遍了大江南北，甚至沿着丝绸之路继续向西，去了乌兹别克斯坦、伊朗、土耳其等国，观摩了大量壁画图像。在旅途中，她愈发坚信，真的可以从壁画中观看到一部历史。于是，她萌发了写一本书的想法。
但是不久，她又遭遇了另一种精神疾病——强迫症。“就好比关在一个满是蜘蛛网的黑屋里，与幻影作战。”那段时间，对于接到的每一单活，苗子兮像发疯一般，以无比完美的标准要求自己，唯恐出一点差错。
她回老家待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写作，因为写作是面对自己的事，不会有强烈的强迫感。
这成为一个契机，苗子兮把写一部“壁画上的中国史”的计划重新拾了起来。
这段写作经历，苗子兮称作“面壁”。她把自己关在一个封闭的小房间里，面对一堵墙壁。壁画的记忆涌出来，她想象那堵光洁无物的墙壁上突然绘满丹青，然后，她走了进去。
在壁画的世界里，她遇到了很多人。“文字的史书主要关注帝王将相，而壁画里的人物则丰富许多。”
在陕西定边，郝滩东汉至新莽墓壁画前，她进入一座庄园。庭院四合，土地连绵，有耕者犁其地，牧者放其畜，墓主人就住在这座庄园里。他可能是富民，也可能是当地小吏，他头戴乌帻，身着右衽乌缘朱衣。他的妻子挽髻，着左衽素缘绿衣。墓主人生前的生活看起来颇为富足，而他更希望自己身后，魂灵能够去往西王母的天堂。
在甘肃魏晋画像砖里，她参加了一场宴会。厨师磨刀霍霍，杀猪宰羊，把肉切成丁，串成串儿，在火上炙烤，再撒上胡椒，焦香四溢。然后美食被端到厅堂上，供贵客大快朵颐。
在新疆楼兰西晋壁画墓里，她遇见几位来自贵霜（公元1世纪至3世纪横跨中亚和南亚的帝国）的男男女女。他们举着酒杯，在微醺中观看骆驼相斗，回忆着自己远涉山川的时光。
这些壁画上的人物，大多是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人。苗子兮却发现，他们的情感是那么真挚，故事是那么生动。于是，在史书遗漏的角落里，一篇一篇，苗子兮写出了那些普通人的日常与希冀。
孤独无着的日和夜，总是很漫长，苗子兮笔下的人物成了她的朋友，她想象着逃出洛阳大屠杀的粟特商人阿提可胡·万达克在黄河边痛哭的样子，卷入杨玄感叛乱的贵女韦珪在天牢里有多么的惴惴不安，历经官场坎坷的前护乌桓校尉李汉拄杖看麦浪时心境如何，刑场上的嵇康会不会思念那片遥远的竹林……
“跟着他们走完人生，他们的故事也化作星光，然后我看到了星汉灿烂的无垠历史，狂涛恶浪成了微澜，草木枯荣后是生生不息。”苗子兮说。
2022年9月，《观我生——壁画上的中国史》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并成为第十八届国家图书馆“文津图书奖”推荐图书。2024年4月，《观无量——壁画上的中国史》出版。这两本书，一本关于“地下”的壁画，一本关于“地上”的壁画，那些线条、色彩和凹凸起伏，构成了一部壁画中的中国史。
去年，苗子兮回到北京大学历史学系，参加“博雅史学论坛”。与会人员中，只有她没有单位、职称和职务，只标了个“自由职业”。她有一种“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的感觉，“当然，更要感谢历史学系，还愿意在这么多年后，接纳我这个‘失败’的毕业生。”
苗子兮提到，当下的历史写作，关注点越来越从帝王将相转向小人物，从宏观转向微观。在“壁画上的中国史”中，她写了不少小人物的故事。接下来，她继续将目光投向同样边缘的、历尽千山的“远行者”。
苗子兮即将出版的下一本书是《大明最后的使臣》，主人公是一位名叫郑安德肋的中国青年，他曾与波兰传教士卜弥格一起，奉命将南明太后的一封书信交给罗马教皇，以求挽救岌岌可危的南明朝廷。他们从澳门出发，最后到达欧洲，在大航海时代进行了一场伟大的世界之旅。
关于郑安德肋的文字资料很少。苗子兮希望挖掘出这个人的故事，把这个鲜为人知却波澜壮阔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写完明朝使臣，苗子兮正在写的书，主人公同样也历经千山。他叫车奉朝，天宝十年（751），大唐最荣耀的时刻，他作为武官，奉命出使西域罽（音jì）宾国，因不幸染病滞留当地，后剃度为僧，法号悟空。当他重新回到唐朝时，已经是40年后，唐朝已由盛转衰，这一巨变就在这个边缘人物的命运中展现出来。
上个月，苗子兮去了陕西泾阳，爬上嵯峨山，去寻找悟空禅师塔。上山只有一条土路，半米宽，很陡。好不容易登至山顶，一只狸花猫来迎接她。在塔前，她听着风声，想象着悟空禅师跋涉于帕米尔高原和恒河平原时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