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陈新怡 金然
“那时候，我上西湖小学，走路上下学会路过杭州饭店，常有外国人拉我们一起拍照，往事如烟。”
“小时候，把西湖当成家，在西湖里摸螺蛳、游泳，藕和莲子好像吃不完一样。”
“2000年前后，每年中秋，搬个桌子几张凳子和一帮朋友坐西湖边喝酒吃蟹，不亦乐乎。”
点开“郭老师在杭州”视频号，评论底下成了老杭州人的团建，各种各样有过共同回忆的人，因为这个视频号，在评论区再次遇见。
西湖边、宝石山、新新饭店、积善坊巷……视频号里，郭为民和她的黄金搭档冯老师，用脚步丈量杭州土地，将杭州的“繁花”记忆娓娓道来。
镜头里的郭为民丝毫不像已经退休的人。她教过的学生，偶然刷到视频，一眼认出这位漂亮、大方、有点飒的中学历史老师：“很喜欢郭老师的讲课和为人，一点都没变。”
“口条儿特顺，形象气质又好。”而这么有眼力、发掘这位杭州新晋历史博主的人，正是她的导演儿子祝新。
这位中国美术学院毕业的年轻导演，曾以毕业作品—一自编自导的个人首部剧情长片《漫游》入围釜山、柏林等国际电影节。
去年开始，祝新“忽悠”妈妈开启退休后的新工作，做了一个丈量杭城的视频号“郭老师在杭州”，以妈妈作为历史博主的视角重新认识杭城的历史文化。
评论区里自动将视频里提到的这些记忆补全，香格里拉、怡口乐、玛瑙寺……还有小时候爸爸种的香樟树、住着七邻八舍的民居杂院、玩伴之间流转的连环画等等。
“帮妈妈做视频号，意外让父母辈们找到了一个可以安置他们的过往、提供情绪价值的地方。细细读评论，我可以看到时间的流过。”祝新说。
对郭为民来说，这视频号带给她的成就感，也是一个意外——有一条私信让她看了想流泪：你好，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谢谢了。你的视频勾起了我童年的记忆，非常想回到那个年代，虽然不富裕，但是很开心。
去年1月，郭为民从中学退休，儿子祝新叫拢身边的伙伴，在家里开了个会：“来，让我们讨论一下，郭老师退休之后能干些什么？”
循规蹈矩，郭为民这样定义自己。
从三岁上幼儿园，一直到退休，几乎从来没有离开学校的她，生活在很小的圈子里，几乎没和过多的人建立广泛的联系。面对退休带来的生活内容上的巨大变化，她常常焦虑，“习惯了被人安排，突然没人安排我了，反而有些无所适从。祝新就过来安排我了。”
别人“鸡娃”，祝新“鸡妈”，健身、露营，包括开视频号，都是他“逼”着妈妈干的。
早前，郭为民已经在儿子的电影、纪录片里，积攒了不少拍摄经验。
在祝新的第一部电影《漫游》中，她客串了路人甲，在镜头里留下一个匆忙的背影。
前两年，因为苏轼在西湖上写下的一句“忽闻江上弄哀筝”，祝新在杭州拍摄了一部关于宋词的纪录片《凤凰山下·词》，试图搞明白在西湖的湖面上能不能听到钱塘江上传来的古筝声。
拍着拍着，纪录片与生活产生了关联，祝新想通过电影，找到和杭州这个城市更加深远的链接，他想到了妈妈。
可那个时候，两人关系正值瓶颈期。当妈的不理解他在干什么，儿子也找不到方法跟她交流，母子讲个两句就能吵起来。
于是他想，能不能让妈妈参与到片子的拍摄中来，或者说母子俩共同去做些什么，找到两人之间新的相处方式。
最后，郭为民本色出演，成为《凤凰山下·词》里重要的一部分。
素人演员郭为民，自然延续下来成为“郭老师在杭州”的视频主播。“我希望她能找到一个生活的支点，去开启一段新的人生。推广杭州的旅游和文化，很适合她，把她的知识转化成在地文化，跟她原先历史教师的身份，有重叠但又有不一样。”祝新说。
如果点开视频号，会发现“郭老师在杭州”更新频率并不快。从2023年6月至今，一共发了29个视频。
郭老师把严谨的备课态度，从课堂带到了拍摄中，准备文本材料，提前踩点，向身边的“老杭州”取经，这么一套操作下来，便是20多天过去了。
尽管面对的是儿子的镜头，年过半百的她始终感到慌乱和无所适从（虽然视频上看不出来）。
不过，一旦触发郭老师多年讲台上养成的兴致，她便滔滔不绝刹不住车了，“太像上课了，说教成分太多，你要把语言通俗化，多多讲你的生活。你得放松，得表达出真实的情感。”祝导忍不住指导了。
而在妈妈眼中，手持拍摄设备的儿子像一台“冷酷的机器”，在大多时间里，不互动，不交流，只负责记录。这也让习惯和学生互动的她憋坏了。
有一次拍摄，注意力全在镜头上的祝新差点撞到树，她赶忙提醒他，却被祝新打断：“不用管我，看镜头。”
妈妈是负责生产内容的创作者，儿子则是手握剪辑“生杀大权”的决策者。吵架、争执，是拍摄期间和后期制作中常有的事。
矛盾爆发后，两人坐下来开始复盘，妈妈想做详尽的研究，而祝新追求的是体验式的感受。冲突的背后是沟通，两人在交流中彼此聆听、理解对方的观点，坦诚地说，他们都觉得，对方说的话，也是有道理的。
祝新觉得，拍视频号之后，母子间的冲突反而变多了，但这不算坏事。
“之前我会背自己准备好的资料，现在的我不需要文案了，只要心里有一个大的框架，保证时间、角色定位不要错，事实不要乱，将逻辑梳理好，面对镜头我就可以侃侃而谈。”郭为民说。
在一年的磨合期里，有心的粉丝会发现，“郭老师在杭州”变得更加“精致”了。去年祝新还只是手机拍摄，一月1次~2次，从今年开始，祝新换上专业机器，统一了视频包装，“留下的影像，时间会证明它的价值。”
郭为民也开始在视频号中展示退休后“热辣滚烫”的人生体验。她坚持跑步、爬山、举重，一周两次，风雨无阻。训练房的黑板上，密密麻麻写着她的训练计划：塔巴塔、哑铃坐推、颈后弯举、拉伸……
“谁能想得到，我有朝一日还会‘举重’？但运动之后，我的身体线条更清晰了，精神状态都变好了。”郭为民展示着她的锻炼成果，笑得舒展。
更大的计划在路上，郭为民开始调研，她要重新认识杭州，用全新的更平民化的视角看待这座陪伴了她一生的城市。
导演儿子也有自己的期待和愿景——记录下这个时代的脉搏，探讨时代和人的关系，让作品真正地触达世界。
几年前，祝新创作的处女长片《漫游》，充满着对杭州这座城市的记忆和狂想。
作为一个95后杭州人，他对家乡既熟悉又陌生，他出生、成长在杭州旧城改造前后，城市曾经存在的腠理就在他懵懵懂懂的成长岁月里，一点点消逝了，就像是自己与故乡的一根根连结，毫无防备，绷断了。
“也许是某样东西，也许是某种味道，都是与生活血脉相连的平凡事物。可是，它说走就走了，就像楼下的一家店铺，没打招呼就关店走人，只留下邻居们的一地失落。”
他的《漫游》，有人形容，拍得“有一种独特的脆弱感，仿佛由久远以前的接触不良的信号传送而来的回忆”。也有人觉得，“这么多年来，终于有人拍出了真正的杭州。”
近几年来，杭州这座古老的城市涌现了许多年轻的影像创作者，他们试图梳理、记录自己与这座快速发展的城市之间的脉络。
对于城市的变化，祝新直言，感觉有些陌生。“我还是喜欢我曾经待过的地方，那些景观是相对永恒、坚硬的，我应该用电影保留下来。”
去年开始，为了制作视频号内容，祝新三天两头跑回原来的“地盘”，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觉得自己好像更真实更真切地生活着。
今年他又拍了一部关于时代和人的电影，讲述95后这一代独生子女。“都是我的同龄人，大家开始找寻小时候丢掉的东西，这种行为本身带有对当下的不安，或对未来的担忧。”
这对母子不约而同地在为这个时代做一个注脚，或是长片，或是视频号，传递的是“我们应该怎么去面对现在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