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七月,我高考上线。志愿填好,就天天盼望着录取通知书的到来。
那段日子,正是农村里最忙的时候。我一面参加紧张的“双夏”抢收抢种劳动,一面焦急地等待。因心中充满着期待,干活有力,一点也不感到累。
当旁人的好消息一个个传来,我的内心也在为自己鼓劲:我的未曾谋面的“情人”也要来了,或许就在明天!
可录取通知书迟迟不来。每天,盼望都是从信心满满的早上开始,到失望沮丧的傍晚结束。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焦虑。像所有得了相思病的人一样,变得寝食难安,坐卧不宁。
另外,我还怕遇到熟人,怕他们关切的眼光,怕他们问“你到哪儿上大学”之类的话。我想,如果没收到录取通知书,我这高考上线的身份,就会像阿Q头上的烂疮疤一样,成为乡人嘲笑的对象。
到了录取的最后阶段,录取通知书还是像一个正在躲迷藏的孩子一样,迟迟不肯露面。我决定跟邻村一个姓周的高中同学结伴去县邮政局问问。
我们从家里到县城,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客车。车窗外,两旁行道树迎面扑来;车厢内,人声嘈杂。我们在座位上紧靠着,不说一句话。下了车,已是九点多钟,我们直奔人民路的邮政局,闯进邮政大院。经几番打听,终于找到了录取通知书的信息查询处。那是一层楼朝南的一个小房子。我们到时,旁边几株高大的法国梧桐下早围了许多人。已查过的人,或欢天喜地,或垂头丧气;未查的挤向窗口,伸长脖子。
因是最后一批,查到的大都是在金华的浙江师范学院(现在叫浙江师范大学)。周同学先查。在外面报上姓名,过了一会,就有已被浙江师范学院录取的回音。他脸变得通红,很是兴奋。对他来说,家里父母已老,兄弟又多,负担很重,能跳出农门是十分幸运的事。接着,我也向窗口里面的人报上名字。这是一个穿绿色制服的高个年轻人,瘦长脸,高鼻梁,英俊极了。他往翻开的簿册里扫了一眼,说也是浙江师范。我不甘心,伸长脖子往里瞧,里面有些模糊,可我似乎见到了标有“浙江师范学院”的牛皮纸信封和我的名字。
当时,内心有些失落。我只填了“浙江农业大学”,在杭州的,怎会被其他学校录取?可转念一想,虽然大学不是我的志愿,但好歹可以成为旱涝保收的居民户口;而且与周同学同校,相互之间有个照应……心情便好了很多。
因离上大学的时间已经很短,而亲戚们又都在县城周围,我没回家等录取通知书,就跟周同学告别,开始了走亲访友之旅。亲友们得知我要到金华念师范时,纷纷送上钢笔、笔记本、糕点和面盆等贺礼。小表哥还带我拜访村里一个就读浙江师范学院的学生。那人已上大二,很是热情。他向我介绍了学校的详细情况,并要我到学校后有困难就去找他,他可以提供生活和学习方面上的很多帮助。
在外面转来转去,将该走的亲戚都走完了。四天后,我回到了家。母亲一见我,就递上了一个厚厚的白皮信封。
我一看,大吃一惊:不是说浙江师范吗?怎么成了浙江农业大学?
以为是看花眼了,我忙擦眼后再仔细查看:信封上赫然印着“浙江农业大学”“杭州华家池”等字!
抽出里面薄薄的红色纸片,我既高兴,又有些难堪:连自己录取的学校都会搞错,我该怎么跟那些亲戚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