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刘玉涵
梅雨季,杭州弥陀寺公园里,冒着大雨前来的读者把晓风书店围坐得满满当当,这样风雨无阻是为了一场《小宅门》的书友会。一周前,《小宅门》钱报读书会同样座无虚席。
作者鲁引弓知道,这是因为大家都关注着一个共有的、深切的人间话题——买房。
继《小欢喜》《小舍得》《小别离》之后,鲁引弓“小系列”推出新作《小宅门》。总是能够敏锐把握社会热点话题的鲁引弓,这一次将目光聚焦到年轻人的买房难题。不少读者都从中引发共鸣,称其为“年轻人的买房嘴替”。
“活不过三集”的主人公
男生和一女生骑着车,一路追,要追赶上时代的火车。这是《小宅门》在鲁引弓脑海中最初的画面,他们追赶的正是房子。
一家中介公司的老总读后感慨,这是中国第一个以中介小哥为主角的小说。而这位中介小哥不是我们印象中的房产中介,他生性内向,不喜欢目的性强的工作,对房子带着与生俱来的怨恨,看起来是做不了房产生意的人——被调侃为“活不过三集”的主人公。
主人公丁咚因房而生。为赶90年代福利分房的末班车,丁咚父母认识两周就火线结婚,又因性格不合匆匆离婚,留下了1岁的丁咚作为这场短暂婚姻的遗产。
长大后的丁咚意外成为了房产中介,重逢海归同学雷岚后致力于帮她“上车”,也由此被卷入围绕“小宅门”百般腾挪、奔走买房的跌宕历程。
这样一个裂变而矛盾的中介小哥,一下子接到了6张订单,分别来自雷岚和大家庭中情况各异的亲戚。在深入房子的过程中,他突然发现,房子里头住着人们的爱恨情仇,有时一不小心,还会直抵他人生活中的最隐秘处。
“这些订单里都有他对人性的悲悯与同情,这个年轻人渐渐感受到,自己作为一个人被牵绊了进去,对这份职业自此有了感情。”鲁引弓说,《小宅门》也是一部人性的放大镜。“中国人在房子中的盘算和纠结,是AI也解决不了的。”
房价日益增长,一个人只能凑上“半张房票”,怎么办?雷岚和女性朋友搭伙买房被阻拦后,遇到了喜欢的男生,提出了“恋爱合伙人”方案:把房子作为共同投资的项目,谈成了是婚房,谈不成也能赚到钱,不错过财富增长的机会。
谈房子离不开婚恋,中国传统婚恋观里经常被念及的“新门当户对”现象出现了:表姐可可和男友都是教师家庭出身,传统意义上是门当户对,但如今要匹配的却是各自家中有几套房、房价如何,拦住了年轻的恋人。
借助丁咚的视角,新一代年轻买房人所面临的种种困境与应对,通过订单逐一展开,我们和丁咚一起,穿梭在无数房子和家庭之间。
《小宅门》浓缩了上世纪90年代以来的三代置房史,勾勒出中国式家庭买房的众生相。房子牵扯的一地鸡毛与最真实的人性,都在一张张订单中揭露出来。
找“班味儿”的人
一位金牌中介拿到书,觉得在看自己这些年工作内容的回忆录。
为写《小宅门》,鲁引弓花了3年时间调研,寻访了近50家中介公司。所以资深房产记者阅读时感同身受:“我写过很多房产方面的新闻,书里很多的情节都是在真实中发生过的。”
而听取中介小哥、小姐姐们的从业故事只是一小部分调研内容,小说的重心其实不在中介,而在于买房子的年轻人。于是,在大家拼命“去班味儿”的当下,鲁引弓想尽办法给自己找班味儿,贴近年轻一代的打工人。
他找到一家互联网公司去坐班,一坐就是好几个月,甚至拥有一个工位。
“公司里很多95后,他们很担心无法给我提供有趣的故事,会邀请我一起吃中饭、一起聊天,还告诉我下午四点半以后的休闲时间,大家会在办公室讲比较放松的事情。很多故事都是这样从他们这里听来的。”
某一次,在工位闲来无事,鲁引弓往后一蹬,带轮转椅就带着他滑进背后一个小房间。进去后,他发现这个平时放着电脑的空房间,晚上也可以睡觉。于是在书里,表姐可可和她的男友就在这里相知相爱了,两个因不同原因无家可归的“社畜”把这里当成了临时的家,也由此牵出了“新门当户对”的故事。
“写不过生活。”鲁引弓直言,“因为生活发生的逻辑是超乎你想象的。所以对我来说,尤其写当下的生活,一定要去实地采访,待在家里肯定写不出来。”
图书策划朱燕玲说,《小宅门》可以当成一部非虚构作品来阅读,因为小说中90%都来源于真实案例。
教育、房产等都是大众一直很关注的热点议题,为什么写的人少,写得好的更少?“这就对作家提出了要求,如果你和生活隔得太远,根本打动不了今天的读者。大家对真实的要求很高,宅在家里写出来的东西和生活的距离是巨大的、是悬浮的,读者的阅历比作者多,怎么去打动他们?”
而走近生活需要成本。三年来,鲁引弓采访了几百人,这过程中很多东西没有用,但有些时候,只要一句话就可以触动作家,形成一个故事。中介小哥提到一位“挖抓”的女同事:“为了发展客户杀进了大妈群体跳广场舞。”(因为广场舞大妈知道小区里有哪些人要卖房子)只一句话,就让鲁引弓立起来一个人物。
一把钥匙一颗糖
真正可以动笔,是鲁引弓找到“钥匙”的时候。
一个冬天,鲁引弓曾到海南五指山拜访一位师姐,在环形的茶园里,曾经作为知识女性创业典型的师姐俨然已是当地茶农的朴素模样。
她从大学哲学系毕业后就进入了广州知名企业,后来回到海南老家种茶。这几十年,广州房价涨了好多倍,如果当初留在大城市不回老家,像许多人一样倒腾房子,光房子升值,其投入产出可能就超过在山里辛苦种茶。但她选择留在五指山,现在开创了一个茶叶品牌,还带着黎族妇女一起种茶致富。
“所有人都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但是植物都是慢慢长的。”师姐对他说,“茶叶应该要早上听着鸟叫、喝到露水,由鸟来吃虫,而不是撒农药。茶叶必须慢慢长,才有好味道。”
鲁引弓在海南的茶园里受到触动,于是雷岚在这个茶园恍然大悟,明白了房子和家、和生活真正的关系,丁咚种着琴叶榕、橡皮树、散尾葵的“雨林小屋”也脱胎于这个原型。
书中许多人物到最后发现,自己有了房子没了家。而给所有人买卖房子的丁咚没有自己的房子,但在集体宿舍给自己安顿了一个“雨林小屋”,这是他给自己的家。
钥匙就是“家”。
房子很容易引人焦虑,但鲁引弓一直致力于温暖现实主义的书写:“日常生活中人们常有焦虑,他们需要温暖。”他希望能给年轻的买房人一颗糖,一把能够安慰人心的“钥匙”,正如小说题记中所写的:“找到回家的路”。
“house不是home,房子不等于家。”什么才是家?
“中国人把房子当作家,有了房子才能回家。但当一个房子成为一个家庭最值钱的财富以后,它有可能颠覆中国千百年来的伦理,甚至异化我们对家的认知。”鲁引弓说,“写这样一部书,其实是想关注,面对今天的房价起伏,我们应该怎么进行家的认识。”
一个制片人曾对鲁引弓说,中国90后关于家的成长是缺乏的。“整个社会把家的异化抛给了年轻一代,他们所要解决的问题比从前复杂得多。”鲁引弓说,“不仅是谈个恋爱,还有资产的重组。所以这本小说写的不只是房价高低,而是看到90后的成长。”
“正确的路也许不止一条”,处于复杂环境中面对买房、面对生活的年轻人,或许可以展开更多的可能,或许可以让植物慢慢生长。
图书封面上的男人女人坐在层叠楼宇间的阶梯上眺望远方,有时候难以分辨上行与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