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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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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钱江晚报

去一次“老万玉家”

日期: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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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4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张炜
当代作家,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山东省栖霞市人,作品曾获茅盾文学奖、“百年百种优秀中国文学图书”、“世界华语小说百年百强”等,代表作小说《古船》《九月寓言》等。

  本报记者 张瑾华

  长达40年时间,作家张炜一直想写一部小说,去一户人家。这部小说,就是《去老万玉家》。这户人家,就是“老万玉家”。

  这是一个漫长而又顽固的心思。

  《去老万玉家》,名字很家常,甚至有点信手拈来的漫不经心,就像平时你吃了晚饭出门溜达,随口跟家人说了一句:去隔壁老王家了。你说,去隔壁老王家串个门,能有多“郑重其事”?

  但张炜的“去老万玉家”,一去40年。一去,就是41万字,后来,又忍痛割爱地删到了26万字。

  人们不仅要惊奇地问:到底去的是个什么人家?

  我们跟着他,一镜到底地去了老万玉家。

  那是变局将临的十九世纪末,从广州同文馆回半岛探亲的美少年舒莞屏,回程突遇风暴,借轮船延误之期完成恩师重托,前往声名远扬的万玉大营。由此开启步步惊心之旅,九死一生,最终冲出魔窟罗网。

  在我的理解中,这部小说讲的是,一个美丽的传奇被彻底毁掉的故事,而且是两次。

  所以说,在“美”被瓦解之处,读者或许会发现,爱才是最大的力量。爱,在瓦解处生长。

  这或许就是《去老万玉家》通过一个少年的历险记,打碎了一个理想主义的乌托邦,最终要建构的一个新世界吧。

  今年4月,《去老万玉家》正式出版之际,《人民文学》主编施战军在首发式上说,大历史是一种多解的寓言,必须得穿过暗夜当中的惊涛骇浪、崇山峻岭,才能显形。而张炜就是那个带我们穿过暗夜的人。

  张炜认为,舒莞屏是想象中“少年中国”的形象,温柔又有锋芒,同时又很安静,有气度,一直执著于追求真理,是那样的一个美少年。“总体上,这个少年是单纯的、纯洁的,是满腔热血的,是很正的一个人。未来会教给他许多,他也许会变得更有力量,也许会出乎我们的意料。无论如何,他去老万玉家这一旅程太重要了,对他重要,对我们也很重要。”

  关于这部新长篇,有评论家认为是“抡圆之作”,张炜自己的评价是:写了50多年,只要认真地写,一丝不苟,应该有较好的结果。

  以下,是潮新闻·钱江晚报记者与张炜的独家对话。

  正常的人应该长得好一些

  潮新闻·钱江晚报:《去老万玉家》与之前的长篇小说《河湾》有种互文的感觉,比如男主角都是美男子,虽然他们生活在不同的时空,一个是少年一个是中年,但精神气质上有一种“美玉“的质地。而女主角方面,《去万玉家》的女神万玉和《河湾》中的“女王”,初始都在高位,然后随着一幕幕起底,揭开面纱。为什么男女主角如此设置,似乎主题都与一种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的梦碎、破灭有关?

  张炜:我书中的主人公都是正常人,好人。正常的人应该长得好一些,这是我的希望。可能我这样重视人的形象,是因为他越来越多地是由内心主导的。人的气质和神采,最终是心灵的问题,几乎没什么例外。

  这类人我是理解的。他们不行恶,很努力,很善良。他们并不特别高大,也不脱俗,只是保持了未被扭曲的健全的心理状态。生活要一再地扭曲他们,他们就会反抗,有时会非常顽强地反抗。如果世上许多人被严重地扭曲了,人们就会把常见的人和正常的人,视为与“尘埃中的生活格格不入”者。不,我只想专注地指出一个健康的人,说他这样才是正常的。

  书中的爱都是深刻和真实的

  潮新闻·钱江晚报:《老万玉家》明线是在看不清前路的时代,美少年历险完成成人礼,暗线是否可以认为是人与人关系的起转承合,是关于爱、背叛与疏离的故事?特别是吴院公与万玉,舒莞屏与万玉,冷霖渡与万玉,有读者说读出了武侠小说的感觉,你介意吗?

  张炜:生活中有些人的“大能”,会让我们在正视他们的时候深深吃惊的。他们会远超我们的想象力。从现实和历史中可以找到一些这样的大能之人,让我们震惊:这样的人是怎么炼成的?他们让人百思不解,可生活中就是存在。写出他们存在的路径以及可信性、执着地寻找一种生命奥秘,是好小说不可舍弃的大任务。

  潮新闻·钱江晚报:这本书里,似乎爱情变得虚幻很无力,人对人的操控比爱情更有力量。万玉对吴院公,到底是爱情多还是精神操控多,我都不能确定了?

  张炜:不,爱情是最重要的。一切都是爱之所致。爱是大迷语和大宿命,爱是一切。如果没有爱,什么事都办不成,这书中所有的致命之物也都会消逝。书中这些人的爱,都是深刻和真实的。要永远相信爱的力量,包括相信它的神秘性。

  抒情性不会是表面而在内里

  潮新闻·钱江晚报:我印象中,前面铺垫了100多页,万玉才真正出场。这是很大的考验,因为“氛围感拉满”了,你不能让读者失望啊。从小说技巧来说,这样写也挺危险的。您当时有没有这种担心?

  张炜:写了五十多年,只要认真地写,一丝不苟,应该有较好的结果。技巧层面的东西,在我这里总不会是最大的事。一切都会在感觉中自然而有力地把握,写作就是这样地进行。作者过于被技巧牵引,往往会使写作变得轻率和轻浮。

  潮新闻·钱江晚报:这部小说各种评论都说是“一镜到头”,这个概念来自电影,一气呵成是非常难的,对读者来说也是个精气神和专注力的全方位的挑战。那么,作者期待的阅读节奏是怎样的呢?当时这样的写法,对作者的体力和精力是否也是巨大的挑战?

  张炜:一部书外在节奏(情节)过快,一般会是下品。但不得不快,那又另当别论了。一般的通俗作品,都是为快而快。华丽的经典都是慢下来的,这很难。快易慢难。我一直在努力压住它的外节奏,并不断加快其内节奏。到了内外双快的时候,一部书就要结束了。这是在讨论写作学问题,不是什么重点。

  潮新闻·钱江晚报:我感觉这个长篇的语言除了美感之外,还有一种古典的抒情的味道。这种抒情性,是否为了跟“美少年历险”这个主人公的浪漫感伤情怀保持高度一致?

  张炜:现代主义作品的抒情性不会是表面的,而是在内里,是质地。要有火热的内心,而不能是表面的冲动。火热如果是因为作者的浅薄造成的,就完了。书中人物也不能浅薄。悲观,绝望,冰冷,其实都是抒情的一种,但也要朴素内在才好。不然,抒情就是幼稚可笑的。

  为这部书积累了十多箱资料

  潮新闻·钱江晚报:好奇您心里到底藏了多少个胶东半岛的故事呢?信手拈来的一个19世纪末年的半岛“响匪故事”,一写就是几十万字,但是好像您一边写一个老传奇故事,一边又试图给出故事以很多现代性的思考,历史小说好像只是皮相,而小说又另有一副骨相。在构图这个长篇的时候,您是否已经想好了,不仅仅是讲历史,要让读者从年代小说里读出现代性来?

  张炜:我四十年前就有写这部书的强烈念头,不过真要动手做起来,事情就复杂了。写作冲动是一回事,落实则要一点一点来,急也没用。四十多年间,心中积累的东西会多起来,中国经历的事情,发生的变化也太多了,从世界范围看就更是如此。所以拖下去的工作,会面临更加艰巨的任务,要一一解决,就需要有更多的办法。我首先是设法让它简练,非常简练。

  潮新闻·钱江晚报:从80年代至今您一直保持着写作的激情和产量,您一直居于半岛写作,可否说说您自己的半岛生活方式?这样的生活方式对您的创作产生什么影响?

  张炜:我写半岛,但近十年主要住在较大的城市。青年时期一直在半岛做勘察式的探究,那让我耗掉了无数的工,算是打基础用的。比如我为这部书积累了十多箱资料,以后还能用。

  (照片由山东文学馆、鲁东大学文学博物馆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