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实实睡着了，就在父亲亲手做的那把竹椅上。
这种放松自在的感觉，自工作以后就极少有，但每每回到了老家慈扒坞，回到了父母身边，我就感觉自己像极了小孩子，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无忧无虑。
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将我唤醒，那是木扁担的长短铁钩与洋铁桶半弧铁柄的碰撞声。要在以前，不用看，都知道是谁，挑着多满的水，往哪里走。在少雨的季节，太阳未升的清晨或是月亮高挂的夜晚，勤劳的慈扒坞村民，忙着从水井担水烧早饭或是从池塘挑水去浇灌干渴的菜地。
一首艰辛又从容的乡村生活交响乐。
尽管是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倒也是好多年未见的场景。
“现在还有人担水？”我好奇地走向门外，问了一句刚好坐在门口的父亲。
“来取水的人，几乎每天都有。”父亲甚为得意，当年全村自费筹资建成的自来水，现在满足村民们生活饮用水外，还能为十里八村那些“好水者”提供不少的方便。
“本来没有什么名气，你在浙江日报发的那篇《泉水洗心》打了广告，更多的人知道了慈扒坞的水泡茶特别好喝。”父亲不仅与村外人分享这山泉水的甘甜，遇见相熟的还不忘送上几两自家山上的土茶叶——兰溪毛峰。
人来人往，小山村多了不少的喧闹，怕是再难坚守人们心底的那份恬淡，愉悦之余也让我有担心。
“山就在这，水就在这，大家的环保意识都很强，没人敢做伤天害理的事。”父亲的笃定，使我心中的愁随风散去。
这也是父亲说什么也不愿和我呆在城里的一个重要的原因。要是有得选择，我也喜欢呆在慈扒坞老家，可是我没有。
于父亲而言，我们是客人。知道我要带妻子、孩子一起回去，父亲别提有多开心，天刚亮就和母亲忙开了，烧水、杀鸡、炖鸡……
高速堵车，半晌才到慈扒坞。老家门口石磨上的湿哒哒鸡毛好大一捆，土鸡炖在锅中，香气从木锅盖的缝隙里逃了出来。母亲讲，这只养了两年多的阉鸡，足足有5斤多重，有好多次外村人见了想买，价格出到120元／斤。
“不卖、不卖，我要留给我儿子吃的。”父亲回得特别干脆。
很是惭愧，我怎么也做不到父母对我的那份用心。反观自己，说是回去看望父母，还不如说是去给他们添麻烦，拿回去一点点“垃圾食品”，拉回一车再新鲜不过的时令蔬菜，我们挑挑捡捡吃些好的，他们剩饭剩菜要吃好久。
好在，父母都很健康，也乐意让我们“折腾”。
孩子回去，父亲总不忘带着去田间地头“不忘本”式地体验生活。幸好我女儿小麦、韭菜分得明明白白，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节气、农事，什么时候种水稻，什么时候种西瓜，南瓜摘叶掐花、丝瓜分枝搭架、番薯三尺翻藤，父亲说得生动形象，女儿听得兴趣盎然。
父亲和土地打了一辈子的交道，对土地的热爱，远远超过了我对工作的热情。他要是三天不摸锄头，就会坐立不安，烟瘾都会大一倍。在父亲影响下，女儿也养成了勤快的习惯，现在主动洗碗、洗衣服也是常有的。
多年前，刚来杭州的父亲整日“游荡”在家周边的各大空地和工地上，经过几个月的寻找，还真被他找到了一块荒地。父亲说，要自力更生，蔬菜自足。看着半人高的杂草，我劝父亲算了，不值得把力气花在这么块“废地”上。
可还是拗不过父亲，有几次我也去看了他的地，看着垒在边上的大大小小的石头足足有二尺多高，原先落个脚都难的荒地变成了宝地。自此，上海青、苏州青、高脚白菜、苋菜、四季豆……菜场有的，他都种上了且获得了大丰收，邻居们都夸：“这菜好，嫩，好吃。”从大家羡慕的眼神里，我看到我父亲的伟岸，我更知道他为此所淋过的雨、流过的汗，真不是一点点。
感谢父亲！楼上楼下的邻居们跟着我们，过了两年“蔬菜自由”的生活，直到那片肥沃的菜地开建商品房。父亲为此失落很久，感叹“整天这样一点事情也没有，还是早点让我回农村去吧”。
妻子说，孝顺孝顺，首先要顺着老人。
送父亲回去，车子刚在慈扒坞村口停稳，父亲脸上就露出了笑容。那一刻，我觉得妻子的话很有道理。
对土地，父亲是痴迷的。时间过了一月，我回去看父母。那把因父亲困在城里，荒废了几年锈迹斑斑的锄头，已经锄得锃亮锃亮，光得如古代铜镜那般可以照出人影。
地里那21株枇杷树砍得只剩下3株，“地里到处都是枇杷树的根，种个菜都开不了土，树冠遮得芹菜都晒不到太阳。”父亲怕我心疼，说了很正当的理由。
“三株树长出的枇杷也够吃了，砍去的树当柴烧也不浪费。”我说得轻描淡写。当年开车去塘栖托人买来的白沙枇杷树种，又运回老家种上，想起手上曾磨出的血泡，心里还有点难过。但，比起父亲对土地的热爱，我应该高兴才是。
“你看，现在多自在，看看田埂上太阳的影子，或者听听鸡鸣，我就知道现在大约几点了，哪像城里不设个闹钟都无所适从。”父亲对农村生活了然于胸。
“同样是下雨，雨一大总会雨雾朦胧，城里的雾让人首先想到的是霾。你再看，前面山上的雾，你不觉得我们是身在仙境吗？”举起酒杯，眼前的父亲，完全不像一个农民，好有生活情调。
“这是新品种苦麻。这菜不像老品种，不要过水，不苦，还糯。”父亲这一介绍，我回城时又得多带一份菜了。
……
父亲，我向您学习，深耕山村守得住宁静；父亲，我向您致敬，生活不易心中仍有别样的繁华。
我爱您，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