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的“流量奇观”,这次降临山东西南角的菏泽。
5月9日前后,在已停运多年的菏泽南站外,郭有才凭着一首复古怀旧风歌曲《诺言》爆火网络。之后十余天的时间里,他的直播间一直保持每天10万+的观众量。截至5月26日,“郭有才(菏泽树哥)”账号粉丝数已突破1300万。
面对泼天流量,大小主播们从全国各地涌向菏泽,在镜头前使出浑身解数,试图“复制奇迹”。随之而来的,“郭有才网红乱象”“郭有才网红毒瘤”等观点也开始出现。
郭有才现象,究竟是希望还是乱象?当流量与城市相遇,菏泽又能否借此提升自身热度和发展的持久力?近日,本报记者来到郭有才的直播现场,观察这场“流量奇观”和它背后的真实菏泽。
上梯子十分钟,收费十元
5月26日上午10点,郭有才准时出现在直播间。演唱后,他再一次向观众告假:想回家看望老人。此时距离他走红已半月有余。
时间回到5月20日上午11点,日头已高照,菏泽国花博览园南广场更是“热”得不像话。
步入“直播区”,音乐声、歌声、喊麦声最先袭来。再往里走,书法、杂耍、舞蹈、乐器等各类直播团队,圈地而为,热闹非凡。行人穿梭其间,哪儿的主播热闹,便会驻足停留。
在他人的指引下,记者好不容易找到了郭有才的直播区域,但根本看不见郭有才本人。
“上梯子能看到,但要收费,10分钟10块。”手扶两个梯子的当地居民陈宇(化名)告诉记者。
自郭有才从菏泽南站转场国花博览园直播后,陈宇就带着自己的梯子,来这边做起“扶梯人”的小生意。“一天能赚100多元。”陈宇说,郭有才没来的时候,这里很冷清,“现在人气带动起来了。”此时,他的梯子上已站满了人。而这样的梯子,在观众最外围一圈比比皆是。
比起“扶梯人”,南广场更多的是“野生郭有才”。
从吉林长春赶来直播的郑明(化名),穿着复古短袖衬衫,打着领带,梳着油头,但他不承认自己是刻意模仿,“胡子是真的,衣服也是现成的。”因扮相和郭有才相似,郑明和团队小伙伴会被游客要求合影。他当主播已三年多,和团队里另两位主播,唱过歌,跳过舞,也演过段子,现在有粉丝30万左右,但他仍觉得自己生活在互联网“底层”。
“来这里模仿郭有才的主播,肯定是想蹭流量。”郑明直言,“镜头前看着唱歌跳舞挺容易,但想玩好并通过这个赚钱特别难。走红这事儿,运气占一大半,才华仅占一小半,互联网上有才华的人太多了。”
四川来的陈嘉(化名)告诉记者,自己是为了“向有才老师学习”。这次来菏泽直播,他的粉丝量突破50万,较之前增加了一倍。但“吃到流量”的陈嘉,已将其名下“某有才”账号更名,现在的视频中,他已脱掉黑色皮手套,摘下了细边眼镜框,恢复了日常扮相。
接近12点,随着有观众撤离现场,记者终于爬上梯子,远远看到了还在直播的郭有才。依然是标志性的大背头、口字胡,瘦削的身上,穿着条纹衬衫,打着格纹领带。一首歌唱完,郭有才与观众互动,引来现场尖叫阵阵。
争议“郭有才”
郭有才的走红,刺激了菏泽当地服务业的增长。
在菏泽跑网约车的石师傅告诉记者,郭有才红了后,他接到了更多外地乘客的订单。大多时候他在菏泽南站、国花博览园和郭有才的烧烤店三地来回跑车,和乘客聊的,也是郭有才。
菏泽市区某酒店工作人员向记者表示,最近周末住客不少,酒店整体入住率增加了20%左右。
而在郭有才直播的国花博览园,周边居民纷纷来摆摊,售卖饮料、小吃、电子产品等。
感谢郭有才为菏泽带来流量的同时,担忧也在他们心中蔓延。“有时候听到一些家长说,学不好也没事,干直播就完了,心里就一咯噔。”
并且,随郭有才而来的大量主播,也让本地人感到有些疯狂。在石师傅看来,“蹭流量”的人群中,“不务正业”的人更多,都想着一夜暴富。
网上对此的评价更褒贬不一。5月21日,“必须割掉危害孩子这颗全民网红毒瘤”话题冲上微博热搜——大量网友质疑“全民网红”的趋势可能导致青少年陷入不切实际的网红梦,“或会毁了一代人”。
有网友并不赞同以上观点,认为郭有才给了普通百姓走红赚钱的希望,“人们有选择职业的自由”,真正需要被整治的是“低俗网红”,“平台要负起内容审查责任”。
面对蜂拥而来的流量和由此引发的失序,直播平台与菏泽官方并非透明人。菏泽市委宣传部工作人员此前回应媒体称,“对南站直播的非正能量网红采取的措施,以线下劝阻和劝离为主。”
5月21日起,有些来菏泽的外地主播发现自己的账号被限流,部分涉违规直播的账号直接被封,平台给出的理由是“以社会热点事件或人物为噱头博眼球”。
“我也怕受影响,只能先走了,下次争取早点来。”现场才艺主播张艺后来告诉记者,自己一行三人要提前离开菏泽。提着简易桌椅电扇和直播设备,他们与人群逆向擦肩而过,渐渐消失在整耳欲聋的音响声中。而郭有才离开菏泽南站外的直播点后,这里也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菏泽,如何接住“泼天流量”
从郭有才走红开始,菏泽官方一直在试图接住这“泼天的流量”。
据媒体报道,菏泽南站所在的牡丹区成立“网信办、宣传部、团委、文旅、城管、公安、司法”等部门组织的工作专班。当地还将郭有才聘为文化旅游推荐官,“菏泽”两字,开始更频繁地在其直播中露出。
菏泽市旅游推广中心工作人员此前接受采访时更直言:“整个市里都在做这件事,让郭有才个人的流量转变为城市的热度。”
“郭有才以一个人带火一座城,是典型的数字时代网红效应在文旅领域的延伸,反映了文旅业已由资源禀赋竞争转为注意力资源竞争。”武汉大学国家文化发展研究院副院长彭雷霆向记者表示,通过注意力资源的争夺,获取流量,进而将流量或粉丝转化为消费力,成为各城市打文旅牌的关键。
浙江大学管理学院旅游与酒店管理学系副教授叶顺同样认为,郭有才走红是草根能量的崛起,反映出“草根IP”为城市引流的力量。
但互联网的注意力和草根网红的生命力能持续多久?流量转化消费力又谈何容易?在此前众多城市走红的先例中,“流量奇观”的背后有大量猎奇的看客与追逐热点的网红,这也意味着草根IP蕴含着不确定性。
在叶顺看来,郭有才之于菏泽,更像是赛车时加速用的氮气,并非持久动力。“从当下看,菏泽可以做一个流量的预留和分流,以郭有才为核心,发展或集聚一批网红,挖掘菏泽民俗民风等更深层面的东西;从长远看,更应与时俱进地考虑城市长期的旅游产业规划。”
只有这样,当郭有才流量退去时,亦或下个“郭有才”再现时,菏泽以及更多城市还能被游客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