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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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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钱江晚报

作家毕飞宇:傅睿,是一个大写的零

日期: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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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5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毕飞宇在活动中发言。
颁奖前一天,毕飞宇办好入住后就去了健身房。

  潮新闻·钱江晚报:您曾在讲课时说过两句话:30万字差不多是现代长篇小说的极限;越好的小说,内部容量越大。这两条经验似乎都在《欢迎来到人间》里践行。写一部区别于之前的小说,谁读懂了,谁没有读懂,面对一些全新的反馈。作为一个写作者,心态上有没有一些变化?

  毕飞宇:是啊是啊,谢谢你提醒我。时间真是快,我似乎还没从这个话题里走出来。

  我先来谈我说过的两句话,第一,现代主义之后,30万字是长篇小说的极限,这话有些极端,可以讨论。但是,不争的事实是,现代主义浪潮以后,全世界的作家都是越写越短了,而不是相反。这是合理的,因为小说多了一个维度,那就是人物的内心,在现代主义作家这里,许多作品都是以人物的内心作为小说结构的,在古典主义时期,这绝对不可思议,几乎就不成立。

  如果不能越来越短,现代主义的意义将会打折扣。

  第二,小说越好,信息量越大。这句话不能算是我说的,我只是重复了一下,因为是常识,是原则,是真理。读者阅读小说读的就是信息,谁愿意去读一堆空话和废话的小说呢?何为空话废话?没有信息量。

  说起读得懂读不懂,还是来引用一句俏皮话吧——谁说的呢?想不起来了。他说,如果你读不懂一部小说,那就再读一次,还读不懂,再读,如果三遍之后还读不懂,那就是作家没写好。

  在我看来,如果读了三遍还没有读懂一部小说,这本书我没必要再去读了。

  和我过去的作品相比,《欢迎来到人间》的难度不是小了,是大了,这是毫无疑问的。就我的写作而言,我的写作难度也提高了。道理很简单,它关注的不是外部世界,而是精神问题和灵魂的问题,这样的作品比起故事类的作品来,难度是天然的。但是,我不会为此感到遗憾,我们不应该放弃有难度的阅读,我本人也阅读,遇到难处,一边想一边读,或者说,往回读,这都是常态。

  我有一个建议,如果有谁觉得读不懂我的书,我建议你去读《喧哗与骚动》,等你读完了,你会发现阅读《欢迎来到人间》是一件多么轻松的事。

  潮新闻·钱江晚报:拯救与被拯救同样是小说的一个重要内核。对于肉体,医生有一定的拯救能力。但在精神上,傅睿不该有拯救的欲望。

  一个异态的人(傅睿)想拯救常态的人(小蔡、老赵)贯穿小说的后半部分。您是否认同,任何人都没有能力或权力在精神上去拯救他者?

  毕飞宇:我记得我对小蔡的人生有过近乎地毯式的描述。她是谁?她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个当代青年。现实生活里有多少小蔡?我没有统计过。我只能说,她来到了某种生活的前沿,她正在和另一种被常识界定为“生活”的生活告别,这可以么?可以的。我可以像她那样,我也可以不像她那样。

  问题是,傅睿出现了,我敢说,傅睿对她一无所知,然而,这个无法把控自己人生的男人启动他全部黑暗的逻辑,他漆黑的内心成了法庭,他上演了一出除了感动自我就不再有任何现实意义的“内心戏”,荒谬与悲剧几乎在同时抵达的,除了错愕,我还能干什么?

  潮新闻·钱江晚报:我们说起小蔡,她太重要了。我相信,每个在城市谋生的人,身边未必会碰到“傅睿”,但一定有若干个“小蔡”。

  我注意到,傅睿和小蔡的第二次见面发生了几个微妙的变化:

  1.这是傅睿自己的选择,不再是母亲的意志;2.傅睿没有选择大堂,而是私密的包间;3.傅睿没有像上次那样以一个大夫的姿态企图帮助小蔡,相反他是来寻求帮助的(挠痒)。这些变化还有一个前提:此时傅睿还不知道小蔡的“堕落”——那是三章之后才发生的事。傅睿为什么不找妻子敏鹿挠痒?这段里有巨大的信息量。

  再回到拯救的问题上,小蔡与胡海的性爱中,就带有一种精神避难的拯救性,给傅睿挠痒同样有类似的性质。是否傅睿恰恰才是需要被拯救的那个人?

  毕飞宇:这是一个好问题,你读得确实很仔细。事实上,在最初的稿子里,小蔡和傅睿有性爱的。但是,等我写到傅睿开始审判小蔡的时候,我意识到一个问题,傅睿对小蔡的审判伴随了嫉妒,这是不可以的,它降低了小说的精神纬度,我唯一能做的是把他们的性爱给删了,一点痕迹都没有保留,却保留了他们在封闭空间里见面的部分。

  当然,我保留了部分的欲望,这就比较有意思。

  为什么这样就比较有意思呢?因为“拯救”大多来自嫉妒,那种无中生有的嫉妒,它比性爱所带来的嫉妒要宏大得多,也可耻得多。

  潮新闻·钱江晚报:老傅从通讯员做到了医院党委书记,闻兰(傅母)是播音员,老赵是报社分管广告的领导。小说中,人物在传媒行业的密度很高,其中的多次剧情推动,也都与传媒事件有关。为何做这样的安排?

  毕飞宇:我的父亲做过媒体,他赶上的是广播时代,等我做记者的时候,纸媒开始扩张,然后是电视,再然后是网络,一直到现在的手机自媒体。我们的传媒是如何发展的,我大致上有数,传媒改变了许多人。

  有一件事我是要和你讨论一下的,那就是长篇小说的主旨,一般来说,通俗小说除外,长篇小说的主旨都是比较复杂的,它会有许多派生,它会兼顾到社会发展的许多点,从而确保一部长篇的兼容度和纵深度。这个道理不难理解,长篇小说是最接近生活本体的一个东西,换句话说,长篇小说必须有它的涵盖面。

  这么说吧,《红楼梦》到底写了什么,我们另说,但是,它是一部断代的服装史、饮食史、教育史,这又有什么不可以么?

  和短篇小说相比,我所理解的长篇小说一定是气吞山河的、雄心万丈的、纵横驰骋的。它得广,博,杂。

  潮新闻·钱江晚报:人物是您在长篇小说里最重视的要素。《欢迎来到人间》塑造了许多经典的人物,但小说中着墨不多的人物,比如傅睿和小蔡遇到的“布袋和尚”,在23万字的小说里只出场过两三次。他绝不是简单的工具型人物,能否谈谈这些以小见大的人物塑造?

  毕飞宇:在“和尚”出现的时候,我用的是小蔡的视角,他的装扮让毫无社会阅历的小蔡误认为他是一个“和尚”,事实上,如果你留意一下他的所有行为,很快就能发现,他其实就是一个要饭的,或者说,一个骗子。曾经一度,这样的骗子非常多,时常出现在都市的茶馆和咖啡厅。

  同样,还是这个骗子,他不仅骗了傅睿的钱,甚至,骗得了傅睿的信任,他骗走了傅睿全部的精神世界。——这就是傅睿,他以为他是一个救世主,他是拯救者,然而,一个最低级的骗子都可以在瞬间击溃他的精神世界。如果你一定要问我傅睿是谁,我只能这样告诉你,除了自我感动,他什么都不是。

  他是大写的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