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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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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毕飞宇:傅睿,是一个大写的零

日期: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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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4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春风悦读榜评审

  作家

  毕飞宇

  傅睿,是一个大写的零

  60岁前,毕飞宇抡圆了胳膊,重重地在自己的文学赛场上掷出一支标枪。巨大的冲击使标枪落地时一阵颤动,晃得读者头晕目眩。这支标枪,名为“当代”。

  尽管《玉米》《平原》《推拿》《青衣》等一系列作品早已确定了其文学地位,但毕飞宇决意从历史书写中继续向前走去。谁也阻止不了他。他说:“一个当代作家,不可能一生都与时代无关。当这个时代没有结论的时候,你渴望有所表达,并走进每个人的心里。我得做一个完整的作家。”

  时隔15年,毕飞宇出新长篇了。作为春风悦读榜的老朋友,近年来,毕飞宇不仅敏锐地观察着时代动向,也将更多精力放在了经典小说解析上,曾凭借火爆全网的《小说课》,获得第六届春风评论家奖。写小说、讲小说、评小说……毕飞宇的文学视野也在不断扩展。

  去年5月,《欢迎来到人间》正式亮相《收获》2023年第3期;7月,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单行本。直觉告诉我,2023年度最重要的文学事件之一已经提前产生。

  此后的一年里,《欢迎来到人间》没有悬念地成为一部现象级的长篇小说,相继斩获2023年收获文学榜长篇小说榜榜首、《当代》长篇小说论坛2023年度长篇小说榜首、腾讯好书2023年文学原创十大好书、央视《读书》节目评选2023年度十大好书、人民文学出版社2023年“年度十五大好书”等一系列荣誉。

  从北京的新书首发式,到上海书展首次读者见面会,再到各大文学榜单的颁奖现场……我也开始了漫长的“人间追逐计划”。来到“人间”已经一周年。这一年里,《欢迎来到人间》正在被读者、评论家反复解读,《欢迎来到人间》中涵盖的精神危机,是我们每个生活在当下的人正在面对或曾经面对的。于是,在第12届春风悦读榜年度颁奖典礼前后,我们有了以下的对谈。

  潮新闻·钱江晚报:听说《欢迎来到人间》的诞生经历了很多艰辛:从百万字修改至20多万字、第九章开始推翻重写、中途无数次想放弃……您用一个词总结过:噩梦。对于一个成熟的、拥有自己叙事风格的小说家来说,这不正常。唯一的解释是您想在这部小说上有所突破。突破的方向和动因是什么?

  毕飞宇:我没有把100万字的小说压缩成20万字,是我重写了好几次,当你清楚地知道这条路不对头的时候,除了回头,还能干什么?

  这当然是不正常的,可是,生活就一定是正常的么?当生活来到2019年年底的时候,我以为我已经是一个很平静的人了,可是,我发现一点也不平静,我的内心经历了巨大的动荡,这动荡在往我内心的深处走,同时也抵达了相当的强度,它一定会改变一个作家,或者说,提出全新的问题。这固然是噩梦,可它为什么就不是机遇呢?我没有突破自己的意愿,有什么可突破的呢?可常识告诉我,生活会改变我的。当生活改变了你,你就会写出与之相匹配的作品。我在写作品,可你别忘了,我也是生活的作品,生活也会改变我。

  作家首先是一个普通人,如果说,作家和普通人还有一点区别的话,他比许多人更害怕遗忘,他的作品就是他的记忆。

  潮新闻·钱江晚报:从《推拿》到《欢迎来到人间》中的十五年,您花费许多精力在《小说课》对东西方经典名著的深度解读上。从写小说的人,到讲小说的人,再写小说时有什么不同?对经典小说庖丁解牛式的阅读,是否影响了您小说的美学?又是否反映在了这部小说的创作上?

  毕飞宇:我不是塞万提斯,更不是荷马。这话什么意思呢?我们都不是写作这一行里创世纪的人,我们都是后来者。创世纪的人有一个红利,他是写作者,他也是这个行业规则的制定者,他怎么写都可以。后来者也有后来者的福利,你可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后来者也有一个使命,你必须学习,这是命运。我是中文科班出身的,现在在高校里教文学,我是一个学习的爱好者,我热爱学习,这和我热爱创造是一码事。说到底,即使你推倒了一切,你首先得明白你推翻的是什么。

  我热爱小说,不是因为小说给我带来了利润,我热爱小说本身,虚构给了我一个无限丰沛的人生,它充满了诱惑,我就此成了一个没有尽头的追赶者。我的书房是波澜不惊的,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的波澜不惊意味着什么。这里头大部分是别人的,但是,有相当的一部分属于我自己。我读别人,也写给别人读。我成了一个很好的读者,同时也成了一个广受尊敬的作者,我只想重复我的生活,别的都可以放在一边。

  潮新闻·钱江晚报:主人公傅睿的精神走向异态,是小说中的重要线索。让人不禁想起《平原》中精神异态的知青村支书吴蔓玲。即使历史、社会背景存在巨大不同,但我们依然能从傅睿和吴蔓玲身上找出许多共同点:两者都年轻有为,世俗意义上前途一片光明。但同时他们也都有无法突破的精神困境。困住吴蔓玲的是王家庄、端方、混世魔王……在您看来,困住傅睿的是什么?

  毕飞宇:前些日子,在杭州的春风悦读榜文学沙龙上,陈晓明教授第一次把《平原》和《欢迎来到人间》对照起来谈,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说起傅睿的精神走向,实际上,我用了一本书的篇幅去呈现这个问题,他是一件薄玻璃的器皿,同时也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他的善和他的恶都是那么优雅,贮满了那个薄玻璃的器皿,我小心翼翼,一直在陪伴他。我不认为我可以几句话去概括他,如果真的能做到,我写一本书干啥?

  我们必须接受这样的事实,一些小说我们可以概括,一些小说则不能。我没有说我的小说已经是经典的意思,可是你放眼看去,有几部经典是可以轻易去概括的?经典的意义就在这里,它是活的,伴随你我的认知在生长、在拓宽。小说最伟大的价值就在这里,它激励想象,它激励认知。

  这么说吧,如果《欢迎来到人间》很烂,十年后它自己会死掉,谁也救不活它。如果它有意义,它会被反复讨论。我的许多作品都写了二三十年了,至今被反复阅读、反复研究,我并不狂妄,我的信心就来自这里。

  我们都不算老,不用着急的。有些事我们注定了看不见,有些事注定了会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