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钱江晚报

作家易小荷:她,和盐镇的12个她

日期:05-19
字号:
版面:a0005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易小荷在颁奖典礼上 朱杰 摄
生活中的易小荷 (本人供图)

  潮新闻·钱江晚报:身处盐镇之外的读者,随着你打量盐镇,打量一个个盐镇的生命,从30后到00后,从90多岁到20岁不到的女性,心情难免是沉重的,你说,她们彼此也是孤岛,读完跨过了70年代际的盐镇女性故事,似乎有一个共同点,她们的生命中最缺乏的是两样东西,一是爱,二是教育?

  易小荷:我在选择这些女性的时候,本来想要用《儒林外史》的形式一个套一个,但是后来我发现,其实每个人的故事里都有别人。

  在镇上有人会主动上门找我说,我的故事很精彩,你要不要写一下。在乡镇里每个妇女的故事,只要愿意讲出来都是一座深渊。比如多子家庭,因为家里都是男性,她一定要承担家庭的重责,夏天晒太阳,冬天经历风霜,几乎所有人都是这样长大的,然后要早早脱离家庭,嫁的老公又大部分都不是很如意,可能遭遇家暴,或是家里缺乏沟通,有种种隔阂。其实她们的人生,大部分都很不容易,以至于我觉得,在盐镇生活的人,除了命,一无所有。

  在镇上的污名化,是你走在街上会有人在你面前吐唾沫,说这就是那个女人,会当着你的面这么跟你讲。这就是镇上的舆论压力。

  潮新闻·钱江晚报:这本书中人物看了《盐镇》了吗?这本书的出版对于她们的人生是否可能产生影响?你在做这个调查采访时,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这本书对书中人本身会有什么样的意义?

  易小荷:最近几次和陈婆婆联系,她都跟我讲,有好多北京上海的读者,专门组团去看她,送钱给她,对她说了很多暖心的话,和她合影,她就觉得特别感动。她每次给我打电话都在哭,说你对我太好了,我很想你,这些人对我太好了。

  我相信对于一个经历过那么多的人生故事,又其实是很孤独的一个老人,能得到这么多的人共鸣,没有一个人去评判她、指责她,说她的人生应该怎么样不应该怎么样,更多表达的是对她的一些理解和支持,很让人欣慰和开心的。

  然后还有一个就是梁晓清,因为写了她的故事,还有外地的读者千里迢迢跑到她的美容院,在她那里做眉毛,然后说我是《盐镇》的读者,所以我特别想让你给我做一下眉毛。

  其实从23年2月《盐镇》出版至今,收到了无数读者拿着书去仙市打卡的信息,分享说因为有了书中这些人物,觉得这个古镇变得鲜活了起来,并且表达了对书中人物的关注。

  我不想说这些是不是什么“影响”,但是会觉得这些东西,对于一个作家来说是意外的惊喜吧。

  潮新闻·钱江晚报:你是怎么看待故乡自贡小镇的两面性的,那里既有人情的淳朴,也有阴暗?长达一年时间的居住,作为一个女性,你有没有不安全感,有没有想要逃离的时刻?

  易小荷:这些女性,首先肯定都是特别纯朴、善良、能干、勤劳,她们其实是很愿意帮助别人的,但是帮助别人必须得是基于自己的能力之上。就像有一天晚上庆梅的妈妈因为糖尿病突发,后来是黄茜的妈妈把她背到附近的卫生院,又靠她给背回去。

  底层的互助是一定会有的,但这本书为什么会看到所谓的底层的互害。比如,当时王大孃想租下那个临街的铺子,她的朋友抢先一步把那个铺子租下来,不但如此,还每年给她加价。为什么会有这种底层互害?因为你一共就这么多资源,没有那么多的选择,造成内卷比我们所谓的互联网内卷更厉害。这其实也是她们需要面临的问题。

  当每个人每天24小时被自己孩子的学费、老人的赡养费、下一顿饭的去处,甚至未来十年这个家庭的支撑,所有的这种具体的问题压着,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她们身上的时候,她是顾不上别人的,所以我对她们表示特别的理解—想想我们在城市里面,每个人生活也是很艰难的,当你面临很多压力、很多焦虑的时候,你忙于一个项目的时候都顾不上自己身边的人,更不要说这些生活在边缘地带,被生活吊打的苦命的女人。

  潮新闻·钱江晚报:从《盐镇》后记中,知道你之前曾在上海生活,现在在成都,老家在四川自贡,为了写这部书,你又在仙市镇租房子住了一年,上海、成都、“盐镇”三地,对一个女性身份的“她者”来说,各意味着什么?

  易小荷:我是在自贡市区长大的,我父亲是教师,因为教师应该算当地教育程度最高的一群人,所以在我长大的环境里面,我也从来没有见过家暴,最多不过就是夫妻两个人吵吵架。我在重庆读的大学,四川外国语学院毕业的。虽然是一个学渣,但后来我做了记者以后,就去美国采访,差不多五年一直往返于北京、美国之间,再后来到了上海,我基本上也算是一个在城市徘徊的女性,尽管我也用过若干年在城市的基层挣扎过,但是只有真正走进乡镇,在那里生活,就会发现具有巨大的差异——用差异这个词绝对不是优越感,真的是巨大的差异。

  我觉得她们的生命、生活某种程度上托举了我。我会觉得我以后也要很认真地吃饭、写作,包括重新思考一下我生活的意义。

  这本书刚刚出来我发书信息的时候,有一个曾经的媒体同行评论“你看看这些曾经的媒体人就为了那一点点光,一个个飞蛾扑火”。我就在下面跟他留言,我说为什么不是飞火扑蛾?

  曾经和别人讨论过一个问题,我说读史记的时候,写道“秦舞阳十三岁杀人”,我就会忍不住想:被他杀掉的那个人会是什么样?喜欢过什么颜色?有没有被人爱过?曾经有过什么样的人生?我很愿意去关注那些被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那些锈迹斑斑的人生—我觉得那些所谓的“小人物”才是我们自身,虽然她们也许默默无闻就是一生,但我希望替她们发声,记录她们想要说出来的话。这也许就是我心目中“正确的”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