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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钱江晚报

译者俞冰夏:80后斜杠青年与华莱士的相遇

日期: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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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5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俞冰夏在春风论坛上 朱杰 敖彬伟 摄
俞冰夏在梅菲斯特书店 陈嘉昀 摄

  我做媒体,当翻译,包括干过的其他一些事,比如开书店,写批评等等,除了维持基本生活开销以外,从我内心的本意,都是在为写作做准备,但实际的状况是,我自己的写作,多年来进展得很不顺利,每天都有完全放弃的念头。

  潮新闻·钱江晚报:《无尽的玩笑》被誉为关于美国“X一代”的生死录。他们是生于1965年~1980年间,生活在90年代末的年轻人。您认为,华莱士为何在作品中重点关照了这个群体?

  俞冰夏:要了解Gen X,用华莱士那句著名的“所有人最共同的特征是他们私底下都认为自己与众不同”是很适合的。Gen X是美国最追求与众不同的一代人,对权威、成功这些概念都很反感,父母的疏远,不在场以及前所未有的离婚率导致他们从来没建立起过对权威的信任,更不用说崇拜。他们喜欢的是开玩笑,玩反讽,用修辞手法保护自己受了童年创伤的心灵,美剧《老友记》里的钱德勒包括马修·派瑞这个演员本人,都比较典型。那代人的时代精神就是认为一切是虚伪的,假惺惺的,认为广告上修图修出来的最完美的商业形象是世界上最丑陋最粗鄙最令人反胃的东西。

  华莱士是所谓“新真诚派”的开创者,他有过一篇著名的文章叫《合一为众》,挺鸡汤的,只是在设法解决孤独这个问题。华莱士写的很多东西,如果你能把他码得非常厚的一层一层意义都吃进去的话,你会发现是他耗尽了一切才勉强找出来的活下去的理由,这锅食材无比珍贵的鸡汤,制作的过程可想而知非常凄凉。

  潮新闻·钱江晚报:小说描绘了一个消费品极度丰富的社会。在阅读时,我们会在年表中看到“皇堡之年”“美国乡村奶制品之年”“得伴成人纸尿裤之年”“小包装德芙巧克力棒之年”等令人忍俊不禁的纪年方式。这是华莱士对消费主义的一种反思或讽刺吗?

  俞冰夏:我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买了本布莱特·伊斯顿·埃利斯的《美国精神病人》,我就发现华莱士整个“赞助之年”的写法,以及很多一些品牌名字莫名其妙的插入可能是在嘲笑埃利斯,是个当时文学圈的内部笑话。看过《美国精神病人》的人会知道,这是那种主人公坐在车里会开始幻想纽约出租车应该装什么样的高级音响系统品牌具体到两种不同分型的奇葩小说,强迫症程度也是一等一的,写的所有的东西小到一粒纽扣都有品牌植入。华莱士写过著名的反对埃利斯“小时代风”的文章,埃利斯对华莱士的厌恶也很公开,两个人有点死对头的感觉。

  有关消费主义,其实华莱士的论点比较容易理解,就是追求物质生活只会让人孤独,会把真实的情感彻底异化,把人变成怪兽或者变态。《美国精神病人》这部小说某种程度印证这点。

  潮新闻·钱江晚报:《无尽的玩笑》之中有大量关于成瘾的描写,沉迷游戏、视频、电子产品……您觉得华莱士对“娱乐至上”甚至“娱乐至死”的社会现状是否给出了自己的态度?从某种程度而言,《无尽的玩笑》是否是华莱士对现代生活进行的一次预言?

  俞冰夏:我个人认为每个年代都是人人上瘾的年代,华莱士真正的兴趣不是上瘾,而是孤独,因为孤独其实是追求上瘾、追求沉迷真正的原因。现实中,华莱士抑郁症发作从哈佛退学,开始去参加匿名戒酒组织的活动,他本人其实并不像外界认为的有很严重的瘾,只是因为这些组织对他的精神健康帮助非常大。很多各种各样的怪人,都是在这些活动上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精神问题并非独一无二或者积重难返,他们发现有很多其他人也在承受同样的痛苦,跟他们一样脆弱。我身边熟悉的人当年去参加这些组织的也不少,经验与书里描写的内容是完全相符的。

  《无尽的玩笑》从某种意义上是过分乐观的。我认为在今天,已经很难分清楚人的精神和人手里电子产品的精神,这个边界已经不清晰。一个人能戒掉酒精戒掉毒品,但人几乎不可能完全知道哪个app改变了自己的精神状态,因此也很难考虑戒掉。我五岁的孩子把地铁马路上那些一边走路一边看手机有时候一头撞墙的人统统叫做僵尸。这个观点听起来有点大惊小怪,但我确实认为“人”这个自然物种在走向灭绝。以后的“人”不再能被叫作所谓的homo sapiens(智人种)。

  潮新闻·钱江晚报:《无尽的玩笑》常常被拿来与《尤利西斯》进行比较,在您看来,这两部作品有何共通之处?

  俞冰夏:我不知道有什么共同之处,我觉得乔伊斯和华莱士性格上没有什么相像之处。华莱士用现在通俗的话说是个喜欢自耗的i人,乔伊斯是个真酒鬼,活得应该挺开心,属于喝了哭,哭了喝,每天在酒吧里神神叨叨唱民歌,宿醉就掉进意识深渊里的那种能量比较高的人,爱尔兰酒吧里这种人很不少,喝多了全部都是大文豪。乔伊斯和他的好朋友伊塔诺·斯维沃在我眼里写的是感人肺腑的都市爱情小说,是典型的现代主义作品。《无尽的玩笑》相比之下绝对是后现代噩梦,相比之下。

  潮新闻·钱江晚报:您曾经说《无尽的玩笑》是历史上仅会出现一次的那一类杰作。您认为它最大的价值是什么?

  俞冰夏:《无尽的玩笑》跟涅槃乐队那张著名的专辑《Nevermind》(《没关系》)一样,属于一种只可能在某时某地出现的文化现象。要了解美国20世纪末的氛围,绕不过去这本书。但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本有预见性的,描写当代精神状态的小说,对电子社会之下的人类命运进行了全方位的解剖,读这本书,至少我认为,能帮助当代人理解自己的处境。

  潮新闻·钱江晚报:对于这样一部作品,任何一次采访都是单薄的。您能给初读这部作品的读者一些阅读建议吗?或者简单介绍一下,《无尽的玩笑》大概讲了一个什么故事?

  俞冰夏:在一所美国麻省的精英网球学校,一个名叫哈尔·因坎旦萨的网球加学术天才男孩终于精神崩溃,他希望别人能看到他内心的一切,而不只把他当作标签看待。通过哈尔,我们认识了他擅长麻痹情感的大哥奥林;身体多重残疾,精神清澈如水的二哥马里奥;冷漠、不知爱为何物又频繁出轨的多重洁癖母亲艾薇儿;把自己的脑袋毫厘不差塞进微波炉引爆自杀的物理学家/电影导演父亲詹姆斯,以及乔艾尔·范·戴恩——奥林或及詹姆斯爱过的“史上最漂亮的女孩”,她在一场情形一言难尽的事故当中毁容,正因为毒瘾进入恩内特之家戒毒中转站,在那里乔艾尔认识了前瘾君子,现管理员唐·盖特利,一位身材魁梧,长着正方形脑袋的如假包换的波士顿底层男人。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中,来自不同世界的两个人,会发生怎样难以预料的……

  最后,我们想以俞冰夏在春风悦读榜颁奖盛典上的一段获奖感言来结束。期待这位80后斜杠青年继续用文字给我们带来惊喜——

  我从很小的时候,每天定时定点坐在一成不变的有四面墙的教室里时,就是通过悄悄看翻译文学认识抵达不了的世界的。可能是对更大,更厚重,更广博的未知事物的向往让我走上文学的道路。大卫·福斯特·华莱士曾经在他著名的演讲《这就是水》里说,所有成年人的生活里不可能没有信仰,永远都有崇拜的对象,我想我的崇拜对象是文学这两个字装载的一些东西,让我赖以活到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