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后,西川走上了另外一条道路。这是弗罗斯特(Robert Frost)的诗:林中有两条岔开的小路,而我选择了那人迹罕至的一条。
1980年代末,社会正进行急剧的转型,这让西川措手不及,“自己的文学已经不能够面对新的时代了”,他只能自己尝试着写。“原来我想成圣,但后来发现自己是一个牛魔王,就是这样一个感觉。”
1992年,西川把过去很多笔记整理成《致敬》。《致敬》的核心部分《巨兽》,是一口气写完的,一个无法命名的巨大的猛兽走过来:
那巨兽,痛恨我的发型,痛恨我的气味,痛恨我的遗憾和拘谨。一句话,痛恨我把幸福打扮得珠光宝气。它挤进我的房门,命令我站立在墙角,不由分说坐垮我的椅子,打碎我的镜子,撕烂我的窗帘和一切属于我个人的灵魂屏障。
“那个时候会觉得有很多你无法控制、无法把握的东西,这些东西你要不要它都会来,一下子朝你压过来。”
他拿导弹发射来比喻这个变化的过程。
“一个短程导弹,点一次火,‘嘣’,飞到目的地炸了;但如果你是一枚洲际导弹,它飞起来以后,空中还得再点两次火,再加速往前飞,就可以飞行相当远的距离。”
在“新的点火和加速”以后,诗人对于世界的认识,对于文化艺术的认识,也进入到一个新的阶段。
“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东西对诗人来讲都是好的,连魔鬼都是好的。”西川不断地去不同的地方;世界上不同的景观、现实,一切都成为刺激。
还有一年,西川去澳大利亚参加诗歌活动,一天晚上他无意间抬头望见满天的星斗,“可是我一个星座都不认识。”
哦,那是澳大利亚,是南半球的星空。“哇,这个世界至少有一半是我不认识的。”
“它对我过去的知识定见构成了一个震撼,不光是认识星空这件事,(还是)认识生活,认识历史,认识文化,认识信仰。这个时候你就会变成一个更加敞开的人。”
于是在为春风悦读录制朗诵视频时, 西川为读者留下了交互的路径 :“如果你也愿意把自己打开,也愿意反思生活中真实的处境,你也许就会猜到我真正想干什么了。”
在《巨兽》中,后来:
这比喻的巨兽走下山坡,采摘花朵,在河边照见自己的面影,内心疑惑这是谁;然后泅水渡河,登岸,回望河上雾霭,无所发现亦无所理解;然后闯进城市,追踪少女,得到一块肉,在屋檐下过夜,梦见一座村庄、一位伴侣;然后梦游五十里,不知道害怕,在清晨的阳光里醒来,发现回到了早先出发地点:还是那厚厚一层树叶,树叶下面还藏着那把匕首——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呢?把它写下去,你会有你自己的故事。
诗人在最后一行诗里写:飞翔的时代来临了!
自从我们编辑部和西川打上交道以后,诗歌很快变成了我们全员的一种方法论。
“如果你想接近诗歌,除了写作、阅读诗歌,还可以朗读诗歌。”
1985年,西川大学毕业以后去了一个单位工作。“忽然开始上班了,我特别不适应。”有一天他等同事们都回家了,就剩他一人在办公室里。
西川在那干吗呢?他大声地朗读,读的是希腊诗人埃利蒂斯(Odysseus Elytis 1911- )的《疯狂的石榴树》:
“我能把我自己读得high翻了天。”
西川说:“要是哪天有点不愉快,你就自己大声地朗读。”
这个制造、扩展自身世界的方法,简直堪比奇点(宇宙的起点)。
与诗歌相关的,可以是宇宙。
不过诗人会说:“一个宇宙的诞生不始于一次爆炸而始于一次花开”。
在这首诗歌《开花》中,他动员你:
三瓣五瓣是大自然的几何
但你若愿意你就探出五十瓣五十万瓣这就叫盛开
你就傻傻地开呀
你就大大咧咧地开呀开出你的奇迹来
当年让西川不适应的工作,是当记者、编辑。8年半以后,他从报社辞职,到中央美术学院当教师。“为什么(写诗)一直这么干过来,因为发现这里面有乐趣。”
西川常说,做诗歌,让他依然保持‘精神上长个儿’的感觉。“嘿!又长了半厘米,1厘米。”
“写作这个行为本身是一个脆弱的工作状态。可是如果你能够坚持下来,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一朵一朵的大花,都朝你张开了。’当你有这种感觉的时候,你就觉得没白来人世间一趟。”
跟写诗一样,西川保持他的盲目性。
“我是一个盲目的人,走到哪儿算哪儿。”西川说他没有什么座右铭,“不知道下一步会遇到什么,我保持着一个‘准备碰上下面这件事’的状态。”
尼采的书中有一句话说:一个人只有每天发现二十四条真理才能睡得好觉。
“咱们不需要那么厉害,咱一周要是有一个发现,都会觉得没白活。保持对生活有所发现,这得有能力,还得有一个自由心态。这没有那么轻易,很多时候咱们保持不了自由心态,往往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就已经被一个东西捆住了。但是尽量地走出这些条条框框,不断地发现别人,也发现自己。”
诗人界有一种说法讲“不是我写诗,而是诗写我。”“你真正进入状态的时候,词汇自己就会到来,你就开始自发地冒泡儿了。”
颁奖典礼前,诗人受邀现场表演诗歌朗诵。他爽快地答应,在前一天“小小的彩排一下”,以熟悉一下场地和设备。但是后来,西川拒绝了演练式的彩排。他说朗诵需要有偶然性,“不是你计算好的,是所有的因素聚在一起,忽然它就开始出现奇迹了。”
春风悦读颁奖典礼进行时,在西川即兴搭建的诗歌宇宙里,被震撼到的不只是现场500位观众,还有一位正头疼脑热的女子。她举着手机看直播,意外“服用”了西川的诗歌朗诵,得以治疗。
后来我专门剪辑了西川诗朗诵的视频送给这位朋友,她评论这场当代艺术:“音乐停了(他)还摇了6下。”
我把对话发给西川看。
西川喜欢这样的朋友,他说对于写作的人,做艺术的人,有几个朋友非常重要。“写诗最好有朋友,有交流、有支持。有个文学小团体,有点像流氓小团体,那么你们几个人就能一块干点不论是正事还是歪事,一定是有趣的事情。”
他总记得诗人海子有一天喝了酒,开心,跟他说,“应该热爱胡作非为。”
西川太珍惜这句话了,“人和人之间会产生化学反应。我们说出来的很多话,都在风中消散了,如果它们被另外一个人接住了,是那个人跟你有相似之处。他的内心有一个雷达张开着,有些东西过去,一下就扫住了。”
“把这句话放大开来,在写作当中,除了那些精细的、缜密的思考,你恐怕同时也必须有胡作非为的这一面。”
我讲给我的雷达区里的各种朋友们听,给更多的人看了西川的朗诵视频。大家都珍视这位诗人,最重要的有一句关照是:“要保护好这样的稀有物种。”
保卫西川。方法可能就是西川自己提供的。他得知这些新的朋友,跟我说:哈哈哈。一块儿玩,一块儿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