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钱江晚报

学者陈晓明:文艺批评的孤勇者 永远在挑战的侠客

日期:05-05
字号:
版面:a0003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陈晓明在春风论坛上 敖彬伟 朱杰 摄
陈晓明与北大学子

  春风评委李敬泽形容初识陈晓明时,如同看到从天山上下来的“剑客”,鲜衣怒马,闯荡江湖,在文学大地上展开理论的探险,在漫游中无边地挑战。而现在,他既是侠客又是一个真正的学者,一个活跃的批评家。

  作为批评家,多年来,陈晓明不知道跟作家们有多少场争论。“跟余华是最多的了,有时候都会不欢而散,但过后又很好,我们都是不记事的。为了艺术,面红耳赤,这都不算什么。”

  相争甚至不仅限于文学。“王蒙先生说他用五笔,我说我也用五笔,他说他五笔只练一个礼拜,我说我只练五天。”批评家与作家坐到一起,话题的跳跃程度远超我们的想象。

  此趟杭州之行,陈晓明跟王蒙边游湖边聊最新的电影和美剧,跟毕飞宇切磋健身的真理与误区,跟一众获奖嘉宾分享他的煮面之道,过程如同科学实验般严谨。最后,一众旁观的人得出,这位老师是一个技术控——

  研究什么是最专业的跑步鞋,最专业的运动手表;自称对车略懂,但一坐上车就报出了型号、厂商和价格,并论述起与同赛道电动车比较的优劣;喜欢电子产品,比学生都精通,“他们差我一大截了”……

  陈晓明总结自己:“我有一个病态的爱好,我是一个怀疑主义者,不停地研究身边的一切。”

  这样的人,笔,停不下来。

  正如陈晓明在获奖感言中所说,有生之年将尽更大的努力去阅读更多的优秀作品,而且坚持写作下去。

  剑客不老。

  以下,是本报记者与陈晓明的对话。

  潮新闻·钱江晚报:浙江有着非常深厚的文学积累,特别在现代文学史这一阶段。与前辈们相比,当代中国文学里的浙江文学(浙派)有形成新的特质吗?在作品中又是如何体现的?

  陈晓明:浙江有一大批著名当代作家,有早一代的叶文玲、黄亚洲等等,有余华、麦家、艾伟等等,到后面60代又是一大批。

  浙江的当代作家是比较讲个性的,与浙江人温和的性格反差很大。

  余华,我们二十几岁就相识了,他本人有天真、朴实、单纯的一面,但他的语言非常锐利,会写那些令人恐怖的东西。

  像麦家,他也很喜欢写偏离生活的那个方面,开掘自己的道路,去寻找一种抵达极限的命运。

  艾伟的小说断裂感也很强。我非常欣赏他的《爱人同志》,我在跟学生分析小说最后的结局时,曾说过他(艾伟)心何其“狠”。

  仔细读浙江作家的作品,背后是非常狠的力道,就像看透一切,大彻大悟,在阅读时需要有一种心理承受力。

  潮新闻·钱江晚报:您书中提到,改革开放之后,中国进入一个激烈变革的时代。在各种思潮的冲击下,当代浙江文学受哪些方面的影响比较大?

  陈晓明:这个说起来比较复杂。

  比如余华,就曾经特别谈到卡夫卡的《乡村医生》,小说里有一个情节,医生拿着灯去照病人当时溃烂的状态,那个是非常恐怖的。后来,余华在《一九八六年》中写主人公砍自己的腿,砍得鲜血淋漓,我觉得跟卡夫卡是有关系的。

  除了卡夫卡,川端康成对余华的影响也非常大,很多读者看不出来。余华的天分太高了,所以你完全看不出痕迹,但是仔细一辨那个味道,就有某种一脉相承的东西。

  我还记得有一次在会上听到余华讲到鲁迅对他的影响,大约是1996年,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起鲁迅。他称从中学的时候就一直读鲁迅。鲁迅对语言的那种控制,那种简洁、冷峻、沉着,我觉得余华应该是学到家了。

  余华曾经承认他在打磨作品时,以普鲁斯特为标杆,他后来还非常赞赏麦克尤恩的写作,我也曾经说过,他是中国的麦克尤恩。

  我想余华吸收的东西还是很平分秋色的,鲁迅、卡夫卡、川端康城、普鲁斯特……能够把这几位的东西羽化成自己的东西,他确实是天分型的。

  潮新闻·钱江晚报:您如何评价当下的浙江文学或者说浙派文学?

  陈晓明:我很想写一篇有关地理文学概念重新复活的文章。当下的时代提倡全球化、城市化、去地方化,但在文学上强调地方,是有意义的,文学一定要和时代保持距离,甚至和时代背道而驰。

  这是阿甘本说的,当代性就是一个人与自身时代的一种独特关系,它既依附于时代,同时又与时代保持距离。

  德国汉学家顾彬写《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讲到鲁迅,就说鲁迅和他的时代保持了距离,鲁迅适合的时代跨度非常大。

  当年,科耶夫开讲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听讲者甚众,都是法国一代俊杰。据说巴塔耶某天听完讲座,发出感慨说:“老黑格尔,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多么有道理。”后来德里达写了一篇文章论巴塔耶,引述这句话作为题辞。黑格尔距科耶夫讲课的时代都过去多少年了?150年了吧。那么,我说鲁迅也套一下那个话,“鲁迅,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多么有道理。”

  我们现在都说不出他(鲁迅)那样的话,还是他讲得最深刻。我们可以看到像余华、麦家他们都深受鲁迅的影响。所以,我觉得浙派是成立的。关于过去的历史也好,还有现代的渊源也好,还有当代作家的一种努力,我觉得应该去强化浙江的文化品性、文化风格。

  潮新闻·钱江晚报:能用几个词来描述您对这套八卷本文集的评价吗?

  陈晓明:我脑子里首先跳出的词是“时代感”。我做过很多的命名,先锋派、晚生代、后新时期、个人化写作、后现代、后历史、晚郁时期、漫长的20世纪、漫长的90年代……等等等等,上世纪80年代末期,我不断强调,就是1987年之后,从新时期进入后新时期(新时期后期)。我始终在做这样的一些划分。

  我的文字比较贴近作品,贴近文学的事件性,贴近文学的现场,处于对当代文学的变革历史境遇中。今天去读,甚至有隔世之感,这恰恰表明它属于那个时代,它和那个时代联系在一起。所以回过头来看一看,我觉得写下的这些文字还是见证了一个文学发展的历史,有一点点慰藉。

  潮新闻·钱江晚报:文集的每一卷,前面都有一首诗或一句话作为题辞,还有您以前出版的书也是这样。这是出于什么考虑?

  陈晓明:有一些是诗,有一些是哲学家的话。我觉得它们是语言的极致,能够表达非常丰富的东西,那些包含想象和无穷意味或无限可能性的思想,正是我最为向往的。

  所以,我希望我写的批评文章也能够有一种诗性的效果和意境,给人以想象,给人以思考,给人以启发,在理论和传播中间找到一个平衡。尤其是岁数大了,我更追求这个,觉得自己年轻的时候做得还是不够。

  潮新闻·钱江晚报:对于这套书,您对不同的读者有一些什么样的阅读建议?

  陈晓明:李泽厚先生曾经说过,读书一种是精读,一种是泛读,还有一种尝尝味道。

  比如说,你专业对口要写论文,这个书可能还是值得花点时间去读一读。有些读者可以随便翻一翻,像《不死的纯文学》《中国当代文学主潮》,还是比较好读的,感兴趣的话,就当作一个故事翻一翻。《通透之境》文章相对短一些,适合任意选读,可以挑一些看看。

  我觉得读书是这样,有时候我会坐在一个地方对着一大摞书,这个翻翻那个翻翻,一个上午也许就全部翻完了。也有可能,翻到某本书,我就停下来了,而且会花几天的时间去看它。读书应该是率性而行,受兴趣的驱动,不要给自己下死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