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钱江晚报

学者林小英:经济越落后的地方 教育越应给人希望

日期:04-28
字号:
版面:a0005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林小英演讲。
林小英为每一本书签名时都写了寄语。
敖彬伟 朱杰 摄

  让林小英欣慰的是,面对城乡差距巨大的教育生态,一些当地土生土长的校长和教师,怀着教育理想默默工作。书中《学校的“正事”:校长办公室的那个人》《学校的“杂事”:不在校长办公室的那个人》这两章是她写得最愉快的。

  这些县域学校里的“能人”总能一点点地去解决里里外外的各种问题。比如“控辍保学”,孩子自己不愿意来上学,跟家长交流,家长烦你,不理学校这一套。比如向上面申请换课桌椅,财务上说没到报废年限。“你看看他们怎么处理的。”

  林小英感慨,易地而处,自己可能都绝望了、放弃了。教师们的朴实、校长们的踏实,让她相信,“经济越落后的地方,教育越应该给人以希望”不是一句空话,这些“能人”也许就是希望。

  走遍众多县城、农村学校,林小英呼唤“回归教育的常识”。

  怎么理解这一理念?在书中,她提到某县二中的闻校长,他号召师生在学习之余多搞主题活动,发现有女同学状态特别不好,就让老师带全班去拔河、跳绳,参加集体活动,并嘱咐老师不要联系学生家长。

  这位闻老师就是能人,他以轻巧、智慧的方法解决个体的问题。在这些能人身上,林小英看到教育如此朴素,在能人们的经验里,林小英总结了“回归教育的常识”。

  比如留级。小学入学规定,前一年9月1日出生的孩子和后一年8月31日出生的孩子,定为一批,最大的和最小的整整差一岁。在低幼阶段,可能学拼音的时候,小的孩子一下子跟不上大的孩子,但也许下个月不需要费心教,他就很容易学会,或者留级也没什么不好,也许晚一年就突然开窍了。这是人的认知的自然发展,也是教育的常识。

  比如分层布置作业,这是尊重学生个性化成长,根据不同学生因材施教。学生中,有的是早慧型,有的是晚熟型,对于暂时跑在前面的人不需要给予过多的奖励;对暂时考试不及格的人,也不需要下个死判断,而是留一点奖励和关注的资源给他们。

  对于老师也是一样,要给予一定的教学自主,而非凡事都完全统一,人成为被量化的指标。林小英觉得,在教育中,制定某项标准的时候需要看到差异性。我们需要有一个统一的标准,但也需要留一个气口,考虑那些例外的情况,这也是常识。“很多常识就是考验我们怎么对待例外。对待例外真正考验我们的教育观、学生观。”

  在北京大学,林小英教过一届届本科生、研究生。每个人都经历过各种教育,但被教育过就一定懂得教育吗?“所以教书和育人,真的是两件事儿。”

  她希望他们读过这几年大学后永不要忘记的,是建立教育的专业性视角,葆有对教育的敬畏之心。施教者需要保留一种必要的无知,退守一种无知的状态。面对不同的两个学生,没有统一的方式。

  “教师是一种情感劳动。”林小英说,很多孩子中学毕业就走上社会,中学应该带给他们受用一生的情感教育。为学生提供情感资源,师生关系、同学关系温情而纯真,这就是教育的常识。

  一段时间以来,对于寒门子弟的关注很高,背后指向教育资源分布问题。

  “县中的孩子”很容易与寒门划上约等于号。豆瓣网上,《县中的孩子》这一书的短评中,有网友提到了“县中尤其是农村孩子对于教育的需求经常被忽略”。

  “如果寒门的定义,是指家庭原生资本比较少,”林小英说,“从大面来说,这是结构化的差异。但从个体来讲,我觉得是有办法的。”

  林小英曾在浙江调研,那年浙江省高考第一名,就是标准的经济条件一般的普通家庭。“这孩子肯定从小也没上过什么辅导班,但他的综合素质非常好,知道怎么去做决策。”

  这个同学的数学、物理、化学是名列前茅的,在“等级赋分”政策下,他知道这三门都会是第一等级的100分。

  此外,他的英语成绩也还可以,最后的变量就是语文。“得语文者得天下”,虽然语文教育专家这么说过,但他针对刚刚实施不久的新高考政策,分析得出个人学习策略——只要作文没搞砸,整体赋分的成绩就不会差。

  “你看这孩子的自我分析、自我决策。为什么他有这样的能力?因为很多事情,他都得自己做决定。”这意味着家长适当地放手。

  提到“寒门”话题,往往要提家里的文化氛围、父母的辅导能力。而林小英觉得,中国任何一所学校都有图书馆,一个学生想看书,他可以充分利用学校图书馆的资源。前面提到的这位同学在初中、高中阶段就看了大量的书,这跟家庭的关系不大,但他所在的学校有这种阅读氛围,图书馆得到了很好的利用。

  寒门子弟如何越过家庭原生文化资本的缺失?要看学校能不能弥补上。

  林小英走访过很多学校,她发现很多学校都有充分条件,能弥补家庭资源的不足,就看学生有没有自主学习、自我提升的意识,看学校有没有努力引导和放开这个学习空间。

  此外,在信息社会,人人都有智能手机。“不说别的,学习强国App上就有多少好资源,还没有广告!好的课程、好的音乐,平台都已经筛选好了,是符合教育需求的。对于一个中学生,上面的资源够了。”

  林小英还发现,自己的课程也被搬运到上面了,通过类似这样的学习平台,孩子们可以看到大千世界,只要有心,就能免费学习到很多知识。

  今年全国两会期间,“大力发展数字教育”成为热议话题。数字技术正改变着世界,事关下一代人的竞争力。

  在林小英看来,培养学生的信息素养、数字技能,如同给孩子的成长搭建“脚手架”,引导他们攀爬以获得良好的数字共享资源。

  采访尾声,我们探讨了人口出生率下降引发的讨论。2023年全国出生人口902万,1950年以来首次跌破千万大关,引发一些讨论,诸如教师职业前景会不会受影响?中小学教师会不会失业?

  林小英觉得,这虽然是一个问题,也有可能是一个契机。“我总觉得现在我们的学校太大、班级太大,趁机做小班小校挺好。”

  她指出,全世界各地做教育改革,都在推小班小校,一个班级25人左右。

  “这些年经济高速发展,我们习惯于什么都做大体量、大规模,但在教育领域,小规模、不拥挤才是值得追求的目标。”

  什么样的学校是好学校?

  老师和学生,不同班级、不同年级的学生,人人相识,培养起可贵的情感,这才是好的共同体。

  “我希望大家把所谓的‘人口断崖式下降’当成深化因材施教的一个契机。”林小英说,“在教育事业中,无论遇到何种不利因素,总要看看如何把它变成有利因素,这是考验我们智慧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