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岁的王蒙,把日子安排得井井有条,他睡得早,起得早,早上5点开始写作是常事,“每天大概写两三个小时,比过去少多了,过去七八个小时、十几个小时都有。”
那有没有坚持锻炼身体?他笑着说,“必须啊,不锻炼早完蛋了。我一个礼拜游两次泳,每次400米。每天走路比过去少多了,但也有一天走个一万多步的,现在平均大概是6000步。”
他把时间管理做到“极致”。对他而言,生命的强者皆是时间的朋友,会珍惜人生的每时每刻,就像他在2018年出版的随笔《不烦恼:我的人生哲学》里写的,“人们对天才有许多定义,有的说天才即勤奋,有的说天才是三分运气,七分汗水,都言之有理。但如果是我,如果浅薄如我,都能有机会谈天才的定义问题,我要说天才即集中时间,即集中精力。”
他也说,孔子的《论语》中,最喜欢的便是那句“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里包含了孔子面对时间的流逝,对于生命的珍惜与嗟叹,你再找不着这么合适的话了。”
王蒙仍然饱含生活的激情,用人生的“回旋”写下亮晶晶的日子,抵消岁月的消磨,也给流逝的时间赋予永恒的生命力。
说起未来的写作,王蒙觉得顺其自然,写想写的东西就好,“我从来没有为尝试而尝试,为创新而创新。每当我要写到什么东西,我就感觉不可能用别的方法,只能用‘回旋曲’的方法或者某个稀奇古怪的方法,到那时候自己才会明白。所以,谈到一些文学上的计划、策划,也很难说,有时候忽然就想写了。但是我可以肯定地说,如果觉得这玩意是可以写的,早晚我要把它写出来,有时候就是有这种兴致。”
以下,是本报记者与王蒙的对话。
潮新闻·钱江晚报:您的《霞满天》中有这样一句话——“九十五岁的蔡霞与八十七岁的王蒙见面,她笑着说:我读过你的《夜的眼》和《初春回旋曲》。”为什么会提到《夜的眼》和《初春回旋曲》?
王蒙:《夜的眼》发表于1979年,是我从新疆回来几个月后,在《光明日报》上发的一篇小说。这篇小说的写法和当时的伤痕文学有较大差别,更多写的是个人心理活动,还有对人生的一种感觉。文学界的有些朋友觉得奇特,说看不懂,说这个故事没写完整。但是也有一些青年,比如天津作家赵玫,当时还在上大学,读了《夜的眼》后觉得文学还有这样的,世界变得不一样了;外国的有些汉学家,看完《夜的眼》后立刻翻译了它,因为觉得文学又回到了中国。至于《初春回旋曲》,是发表后鲜少被人提起的作品。这篇小说本来是1963年前后写的,但在当时的形势下,小说被冻结了,不能发表,然后这个小说找不到了,但我还记得这个小说,等于“回旋曲”又“回旋”了一回,到1990年又拾起小说的内容,把它又写了一遍。所以我写《初春回旋曲》的时候,比小说里的王蒙大七岁。小说里境遇很糟糕、倒霉的那个人,突然又提醒了王蒙,让他回忆起了自己已经忘却的往事。
潮新闻·钱江晚报:您在《霞满天》中埋下许多谜面,有没有想过读者会如何解读这些谜面?
王蒙:在有些作品中,我把自己、王蒙,或者是用WM,把这个人物放进小说里,但小说里的WM和王蒙并不代表我,因为小说不是我的自白书,或者说我的自传。他们是小说里的人物,换了一种经历。我这样做也是在申明,小说的主角不是王蒙,有时候读者太认为你写的主角就是你。
《霞满天》里,我和比我大七岁的主角蔡霞互动,她是王蒙的读者,还在交谈中提到了两本触动王蒙心扉的书。这种情况下,读者就不会觉得蔡霞的故事就是王蒙的故事。
小说如果没有实感、真实性,就很难写得成功,这事很要命。但如果小说真实到别人开始按书中的经历考证你,今天猜出这个来,过两天又猜出那个来,这也是一种痛苦。我在小说中埋些“谜面”,是为了避免这个现象,顺便增加一些写作的乐趣,让人家觉得我写的东西里还有各种小秘密,不管是真秘密还是假秘密,只要读者看了,就比不看要强,谁都不看,不很悲哀吗?
潮新闻·钱江晚报:《霞满天》塑造了一个勇敢光明的女性形象。人们时常担心,以男性视角写女性故事会降低小说真实性,您有过类似的困惑吗?
王蒙:这当然是可能的。但是世界上所有的男性都会写女性的故事,屠格涅夫写女性就非常有名气。女作家也必然会写男性,所以这个不足为奇,各有各的角度。连演员都一样,女演员可以演女性,也可以演男性,越剧里面都是女性演男性,京剧里又有大量的男性演女性,各有特色,谁也否定不了谁。
潮新闻·钱江晚报:您的小说具有鲜明的现实主义品性和时代属性,那您又是如何看待虚构与现实的关系?
王蒙:我不是那类写作人,比如张爱玲,她写什么都强调实际根据,否则她觉得写不好也写不了;还有韦君宜也说过这个话,她写什么都是有现实根据的,对这个我也表达敬意。但我觉得,想象力对一个人来说太重要了,越是对现实有深深的感受,越要有各种各样的想象。
像我在《霞满天》里,写的是这样一个倒霉的女人,飞机失事、儿子在游乐场出事、后来的丈夫又“出轨”,这种就是别人常说的倒霉蛋、灾星……但她本人仍然在可能的范围内,坚持积极的、快乐的生活态度。这个女人实有其人,但情节不一定完全一样,不可能没有“我”在里面加油添醋的东西。
这个故事让我非常感动,这和我的思想认识有关系。夫妻、恋人、男女之间发生的一些事情是非常影响其中一方的情绪和命运的,但我们毕竟不能因为发生的不愉快的事,来毁掉自己,所以我不主张用中国式传统的手法把这类事描写到极致,把天花板“捅”破窟窿,说谁背叛了谁等等。
不过,我也不能完全保证自己从来没做过。谁能揭露我这方面的记录,我准备奖励他一千万元(笑)。
潮新闻·钱江晚报:听说您现在还用电脑写作,电子产品您用得还顺手吗?
王蒙:电脑和手机上各种陷阱太多了,“坑”太多了,现在我已经做到不“财迷”了。比如有时候跳出来说:您有16块钱,请您马上收,如果今天不收,明天就不给你了。后来我想,他撑的啊,他没事给我16块钱,我有那么困难需要这16块钱吗?我就不予置理,再也不受欺骗了。
潮新闻·钱江晚报:近些年,您有没有关注一些社会现象?
王蒙:我关注的也有限,有的我不知道,有的也明白。只是我也有自己关心的事和见解。比如,4月的《读书》杂志上有我的一篇文章,就是谈咱们文字的“正字”。现在人们一会说这个字是“正确的字”,一会说那个才是“正确的”。我们说“遇难成祥”,本来几千年用的都是“呈”字,现在变成了成功的“成”。
对这样的用法和改变,我是有看法的,我认为字的改变属于立法性质,而且是上千年的法,不能随便改变。当然我也只是个人建议,仅供社会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