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有“江南第一牡丹”美誉的上海明代古牡丹“粉妆楼”，这几天开得正热闹！各地游客争相前往上海奉贤吴塘村一睹芳容。古牡丹盛开的一大原因是它喜欢吃荤。去年11月12日，我曾经在现场看着古牡丹吃了一份特殊的午餐。
那天上午10点，我正往热锅里倒了一点油，准备炒菜，手机铃声响了，是古牡丹第22代传承人金书林伯伯的来电，让我现在就去吴塘村明代牡丹苑。我说，我们约好中午12点半，现在还早呀！金伯伯解释说，坑已挖好了，估计着天要下雨，古牡丹根须露在外面不太好，他想提早。我嘴上连连答应，好的好的，现在就出发！马上到！心里却犯糊涂了，天气预报没说今天有雨啊？快速关上燃气灶，嘱咐家人点外卖，“这么急，干啥去？”“我去看看古牡丹怎样吃午餐。”
古牡丹的午餐很特殊，是猪肠。
提起这棵古牡丹，可谓名闻遐迩，是明代南京礼部尚书、书画大家董其昌送给同窗好友、金家祖上金学文的礼物，后由金家22代子孙接力守护至今。据专家鉴定，上海市政府立碑确认，这株牡丹算起来今年已有494岁了，是江南地区现存最古老的牡丹，被列入上海市一级古树名木（编号1226）。
上海牡丹栽培史始于宋朝。江南地区雨水多，空气湿度大，土壤有黏性，含水量大，这些因素都不利于牡丹存活。这株古牡丹却有一道秘方护身。每年冬至前、春初这两个时间节点，金家人都会炖上一大锅猪肠，在贴近牡丹根部的地方挖一圈浅沟，把冷却的猪肠埋进去。经过一年两次“开荤”，牡丹吸收了丰富养分，提高了对气候环境的适应能力，每年都能安然过冬。
这道祖传秘方的理论依据，可上溯至东汉时期的《神农本草经》：牡丹，味辛，寒。主寒热；……安五脏；疗痈疮。一名鹿韭，一名鼠姑。何为“鼠姑”？据清代姚元之《竹叶亭杂记》中记载：牡丹最喜肥，种时根下宜以猪羊肠胃铺之，则开花鲜茂。又名“鼠姑”，根下时埋死鼠则茂。
金书林伯伯现年83岁，他从父亲手中接过“接力棒”已43年了。护花有功，他被中央文明委授予“中国好人”荣誉称号。2023年4月6日花开期间，我因采访古牡丹的故事而认识他，约好冬天给牡丹喂猪肠的日子，我再来现场。
我家住奉贤萧塘，距离明代牡丹苑4公里。车程10分钟，到了。
金伯伯正在古牡丹周边来回走动着。上衣的领子，一个折在绒衣里面，一个翻在绒衣外面。一只裤腿卷起来，一只裤腿放着，鞋底粘着一层泥。他的注意力都在牡丹上，我走近喊了好几声，他才注意到。
古牡丹的叶子基本都落光了，只有一丛光秃秃的枝杆。十七根直径约1厘米、高约1米的钢管，支撑着牡丹的枝杆。每根钢管与枝杆之间，都用红布条系着。在靠近牡丹根部、贴近地面的枝杆上，还有一小丛叶子特别抢眼，十来片，小小的，萌萌的，嫩绿色。枝杆上星星点点冒着几十个尖尖的小芽，深紫偏红的颜色，饱满有力。金伯伯对我说，别看这些小芽尖现在不起眼，那都是牡丹的花苞！我点点头，默默站了许久，看了许久，心想：这一根根苍老遒劲的枝杆里，这么一个个豌豆大的小芽苞里，竟积蓄着近五百年的生命能量！这一个个小芽苞也是默默的，不出声，它们好像在悄悄地，使劲地，吸纳着天地间的灵气与精华，迎接来年春天的又一次盛开。
靠近古牡丹的根部，金伯伯已挖出了一圈深约十多厘米的坑道。土块中露出的千丝万缕，就是丝丝缕缕的根须了。此刻，古牡丹正向它最亲近、最信任的人露出了自己的命根子，呵呵。
一米开外，有个绿色铁皮桶，装着白乎乎的半桶猪肠。金伯伯说，这是三头猪的大肠加小肠，20多斤呢。这次比往年多加了一根大肠，打算就喂这一次了。现在气温逐年上升，牡丹花期也越来越提前了。仰起脸，望了望天色，他说，估计明年2月份，花苞就该长大了。
金伯伯左手拎起装肥料的塑料袋，右手抓出一把肥料，弯下腰，撒在坑道里。然后，开始埋猪肠。猪肠是生的，用热水烫过，现在冷了。他说，在他父亲的年代，猪肠都是放在大铁镬里煮熟的。现在没有大铁镬，只好用生的。他双手托着长长的猪肠，绕着圈子放在坑道里。走到那丛绿叶附近，他蹲了下来，仔细清理土壤，扯出杂草根，扔掉，将板结发硬的土块敲敲碎，搓软、揉细，将猪肠塞进去。放好猪肠，金伯伯拎起铁皮桶，围着牡丹走，将桶里的汤汤水水倒进坑道。之后，他和老伴王秀琴用锄头将原地挖出来的土又轻轻推回去，再用双手拍实土壤，好像在抚拍一个婴孩。
侍弄好牡丹，老两口又给其他花草松土、施肥。
下午一点钟了。金伯伯从井里打起一桶水，清洗双手，抠去指甲缝里的泥土。王阿姨拎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有两个盒子，一个装着白米饭，一个装着红烧肉。饭菜是上午从家里带出来的，早已冷了。坐在牡丹亭里，金伯伯翘起二郎腿，一口饭，一口菜，吃得可真香！
我再次复核了奉贤区气象信息，2023年11月12日，农历九月廿九，气温4-14度，阴。没有雨。
这是金伯伯为古牡丹多担着一分心。
记得绿化园艺专家张永平曾对我说，牡丹培植没什么高科技、高难度。特殊之处在哪里呢？需要养护人时时留心、精细观察，根据季节变换，时时调整它所需的光、温、水、气、肥。
也许，金家22代子孙数百年来这份时时放心不下的意念，就是这棵明代古牡丹最好的守护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