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龙门客栈》爆火之后——
62岁的茅威涛为什么还要折腾
本报记者 马黎
4月2日,浙江小百花越剧院与长龙航空举行战略合作签约仪式上,很多人发现,茅威涛以全新的身份亮相致辞——浙江小百花越剧院名誉院长、艺术总监。
一浪盖一浪的热搜里,这是一条容易一刷而过的新闻。但是,作为“泼天流量”背后的创造者——越剧《新龙门客栈》出品人、总制作人、艺术总监,茅威涛的这个新动态,我们可以划几个重点。
浙江小百花越剧院,并非指小百花越剧团,它是浙江省文化广电和旅游厅下属专业越剧表演团体,院部分设两个团——浙江越剧团和浙江小百花越剧团(以下简称“浙越团”和“小百花团”)。前者有75年的历史,后者,今年正好四十而立。
茅威涛2018年3月已卸任“浙江小百花越剧院院长法人(小百花团团长),由原文化厅委派以“离岗创业”身份,正式转型成为百越文化创意有限公司董事长,2019年9月26日,她掌门的蝴蝶剧场试运营开幕。2个月后,12月16日,百越文创为小百花团度身打造的驻场演出《三笑》迎来第一批观众。但很快疫情来了,连彩排加审查,《三笑》演了26场后停演。三年后,一个自负盈亏的剧场运营者,重启炉灶,依然推出了沉浸式越剧《新龙门客栈》,在过去这一年,爆火出圈。
而今年,62岁,她又回来干活了。
就在这个任命的前一周,3月27日,茅威涛在廊坊参加世界戏剧日庆典,面对中外戏剧工作者,她做了一场发言,“我今年62岁(和世界戏剧日同龄),我希望自己仍然能够保持敏锐、保持纯粹、保持反思、保持与时代的同频共振。”结尾时,她这样暴露年龄。
用杭州话讲,62岁,她为撒还不安耽?
女儿也问妈妈茅威涛:你为什么还要回去?她给妈妈买的手机壳“早日退休”,一点用都没有。
而作为观众,我们更深的疑问是,茅威涛回“小百花”做艺术总监,跟《新龙门客栈》有什么关系?“新龙门”之后,茅威涛也好,“小百花”下设的两个团,还能做什么?
换句话说,在泼天的流量到达之后,还可以怎么做?
农历龙年即将到来的前几天,茅威涛带着两个团的演员,来到中国美院美术馆。她早早约好了浙江省文联主席许江,请他用专业视角为大家导览“大道无极——赵无极百年回顾特展”。很巧的是,那天一起听许江导览的,还有一群小学生。
“赵无极跟我们上课说,要向中国优秀传统学,要向世界一流艺术学,要站得高,要站在世界艺术之上。我们大家哈哈一笑。但今天回想,他这样讲是有深意的。我们今天有多少人学传统,要回到传统中去,赵无极就是反对,你要站在世界艺术之上。”
讲到这里,许江顿了顿,看着眼前小百花的年轻演员说,“所以,你们茅老师安排这场赏析课,是希望你们不断向越剧传统学,又希望结合很多新的东西,达到新越剧的超越,我觉得这是非常对的。”
茅威涛已经第三次来看赵无极展了,但执着地要在闭展前,带着两个团的演员再来看一次。她的脑子里已经有了很多想法,比如,接下来,她想请云门舞者给男女合演团训练舞蹈。此前,有人问陈丽君,你怎么会跳现代舞?其实,小百花的现代舞训练,20多年前就开始了。
画展中,有一个赵无极大事记表,好友冯洁拍下了“1962年”,那年,茅威涛出生。这年,法国文化部部长安德烈·马尔罗重新发行著作《西方的诱惑》,他在书中提出了借助东方思想资源化解当前西方文明困惑的想法,特地邀请中西艺术融会贯通的赵无极,为插画本创作了10幅石版画。
“人们说,在吴冠中的中国画里看到了西方的画派,在赵无极的西画里看到了中国精神,这就是中国文化的世界性。”看着赵无极画中的氤氲之气,听完许江的话,茅威涛接着说,“我们现在所学的,都是老祖宗给的,但是我们如果不站在世界戏剧语境当中,你让今天的人去看什么?还是用南戏《琵琶记》《白兔记》那样的叙述方式来讲故事,今天人怎么可能去共情共鸣被打动?”
“我希望能提升演员们的视野格局、艺术素养、人文素养。”
越剧演员为什么要提高审美?
“我希望能打破现在很多传统戏剧院团还拘泥在一种传统的表达之中的理念,我们必须要在一个世界戏剧语境当中,要有这种大视野,这个理念要重新更正。这是我要回去做的第一件事情。”
这次“回来”,她可以吗?
在茅威涛从艺的45年里,她一直是以一个文艺思想者的姿势,做着戏曲的改革先锋,说的通俗点,她一直想保持传统艺术的高品质。
以“新龙门”为例,它呈现了越剧的一种高级形态。那么,所谓高级,到底体现在哪几个方面?
在茅威涛看来,首先是文本的价值观与当下的契合。这里头有江湖世界,展现人的爱恨、情义、自由精神的可贵性,有年轻人的自我表达,有年轻人自己接受的价值观。
“没有一个年轻人不想自由,就像母女之间,我女儿绝对不让我PUA她的。”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过去,并没有通过短视频这样一种传播方式,让人轻易地抵达剧场。普通人要进入剧场,要做很多准备。下班堵车,还在加班,赶回家做好晚饭,再送娃上个课,一圈下来发现好累,不如躺平刷手机。
如今,人们用最轻快的方式,抵达了现场。
过去,茅威涛说,那个通道一直没找到,现在这个通道找到了。
“人们打破镜框式走到了这样一个场域,它有一个功能,是当下的。”茅威涛经常看韩国综艺,有一季主题叫“被子里面很安全”。“韩国的男孩女孩已经在家中连被子里都不愿意出去了,这个时代,大家都在自己的壳里生活,但是人不可能不交流,他们突然在‘小客栈’里,有了一个相互交流的空间,甚至可以交朋友,就像我们去看美术馆、博物馆,泡咖啡馆、泡酒吧的概念是一样的。”
但“新龙门”走到今天,绝不是因为“转圈圈”。
很多年轻人可能会被短视频吸引到茅威涛的“场域”里来,但是吸引来以后呢?如何留住?他们会发现,短视频背后,有传统戏剧的讲究和深厚,更是一种传统艺术的现代化形态。虽然用短视频的方式出圈,但内容、结构、情感构建方式,呈现的是艺术的精工巧作。
所以,接下来,她还想做什么?
浙越团是男女合演团,“男女合演要充分发挥男女合演的特长,表达他们今天想要表达的价值观。那个年代有《半篮花生》《金沙江畔》《金凤与银燕》《巧凤》这些属于浙越团自身风格独特的作品,那今天有什么?”她反问。
越剧“男女合演”的突破,是从浙江开始的。1949年10月,浙江越剧团正式成立,开新中国越剧男女合演的先河。
1998年,茅威涛在省文化厅的支持下成立了茅威涛戏剧工作室——这是中国第一个以戏剧表演艺术家个人名字命名的民营企业。她选择作为自己越剧改革出发点的合作对象,正是男女合演的浙越,创作了今天看来依然先锋的《孔乙己》。
用冯洁的话说,那是茅威涛从艺27年来第一次在台上真正面对男人,而且所有的男演员都比她高,饰演丁举人的张伟忠有1米80左右。宋顺发、任永鑫、陈明水、邵龙等新中国第二代越剧男演员,有着非常强的塑造能力。
所以,她又在脑子里排出了一张list:比如男女合演团,是不是也可以做一个环境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