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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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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七年,一位考古学家留下了什么

日期: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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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2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首发的新书
2005年7月5日,牟永抗在嵊州小黄山驻地观摩陶片
牟永抗和方向明

  一本特别的新书举行首发式

  就像打开浙江考古学科的珍贵“相册”

  离开七年,一位考古学家留下了什么

  本报记者 马黎

  清明节前的那个周末,一部考古学著作的首发式开始前,方向明打开心底的一本“相册”,逝去的人和事,一点点亮了起来。

  回到上世纪90年代,方向明手捧相机的取景框里,53岁的王明达,63岁的牟永抗,还有日本上智大学量博满教授,三双大手交叠紧握,开怀一笑。

  那是1996年,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和北京大学、日本上智大学在浙江桐乡的普安桥遗址联合发掘,这也是浙江省唯一的中日合作田野考古。

  “忘不了的人和事,才是真生命。”在《中国史前玉器》首发式上的开场白里,方向明引用了钱穆的一句话。

  这场首发式同时也是牟永抗先生藏书和资料捐赠仪式,在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图书馆举行。

  牟永抗,这位浙江考古事业的奠基人和学科带领人去世7年了。他曾深入论述中国古代存在一个“玉器时代”,经过多年思考和实践后,1994年他完成了文章《中国史前古玉概论》。方向明整理后,将书命名为《中国史前玉器》(浙江古籍出版社)。

  考古所的五个书架,装满了牟永抗的藏书,还有几只未拆的纸箱,上面搁着牟先生的手杖、手电筒。图书馆书架上刻的金句,也来自牟先生——

  “考古学代表的是整个知识群体的觉醒。”

  “考古不能和经济利益挂钩,这有违考古学的本质。”

  “要以地球村的眼光来做中国考古学的研究。”

  “没有野外,就没有生命。“

  过去,考古所宣传板上的一句“考古学在未来很大程度上决定于方法论的进步”,也是牟先生语。

  方向明合上相册,我的相册打开了。

  12年前,钱江晚报《文脉》栏目专访了牟先生。那时候,考古还是“冷门”,良渚,还未被更多人所知。

  牟先生去世后,我写过牟先生留下的三只木箱子的故事,还有一问:考古前辈留下的手稿书籍,该如何保留?

  7年后,他回“家”了。

  女儿牟睐记得,小学2年级,爸爸就把工资单和票证交给自己和哥哥,去野外考古,一去起码三个月。“我们自己管整个家。”

  “可惜我和哥哥都没有继承衣钵,对他满屋子的书稿文字,一筹莫展。对我们来说,只有交给考古所,才能发挥最大价值。他生前也表示要捐赠给考古所,他说,人生在世总要为这个世界留下一些东西。他的遗愿今天实现了。”

  2016年11月,因为要采写“良渚考古80周年”专题报道,我去牟先生家里请教。自从2013年被查出癌症之后,牟永抗一直在做化疗,同事说,他是抗癌斗士,几次都挺过来了。考古所副所长王海明说:牟老师是沙漠里的一根草,环境越是恶劣,越能扎根。

  那次,先生看起来气色不错,头发乌黑,指着茶几上的三张照片,开始认真“弯弯绕”。“弯弯绕”,牟先生的外号之一,是说他思维和说话、写文章的方式很独特,不喜欢直截了当说问题,喜欢弯弯绕绕。

  “2013年5月1日,天津电视台来家里拍了我一个纪录片,”他微微一笑,继续绕,“当时中国科学院下了一个决策,要出版《20世纪中国知名科学家学术成就概览》系列丛书。这个名单一共列入了18个学科,全部是自然科学,没有一个社会学科。后来提出要扩大名单,重新列入5个学科,都是社会科学,其中就有考古学,有118位考古学家入了这个名单。”

  然后,他把这118个名字“解剖”了一遍,比如新中国成立前后各有哪几个,用方向明的话来说,他是用考古学方法,对名单进行了详细分析。

  最后,他眯起眼睛总结道:“在浙江从事考古工作的,一共有两位入选,一位是施昕更(良渚遗址发现者),另一位就是我。这个名单里有我,是我一辈子做梦都没想到的。”

  看到名单的那晚,牟先生一夜没睡,写起了自传,结果写得比较激动,没有“通过”,撰写任务就交给了方向明。

  交给方向明,牟老很放心,他的原话是“通不过不要紧,你写,我放心的。”

  2009年,《牟永抗考古文集》由科学出版社出版,文集由芮国耀、胡继根、方向明协助编辑,篇目和排序都是牟先生最后审定。文集出版后,方向明跟牟先生说,您要不给我写一句话吧。牟先生写道:有奋斗、有目标才是学科。

  这句赠言,出现在2013年第2期《南方文物》上,文章以“有奋斗、有目标才是学科——牟永抗先生访谈录”为题,就是方向明在牟先生“没通过”的自传基础上整理的。今天,这篇文章出现在了新书《中国史前玉器》里。

  刚才说到牟先生的外号,一个是“弯弯绕”,另一个是“大头”。“大头,是说他脑袋里装了太多东西;弯弯绕,我认为首先是保护自己,再者是为了诱发大家做下一步的讨论。”方向明说,“比如我认为牟先生最大的贡献,是对于中国文明起源本质的认识。”

  探索长江下游地区文明演进模式,绕不开“玉器时代”的讨论。早在上世纪50年代,就有学者提出在石器时代和青铜时代之间,还存在一个“玉器时代”,牟永抗再次提出,“只有将东方文明社会安置在玉器时代的前提前,才能将它的特殊性表达得更为完整。”

  严文明先生在《中国新石器时代的分期问题》中提到:“由于中国的铜器出现得比较晚,在整个铜石并用时代的数量也很少,而玉器特别发达,成为社会复杂化和文明化的重要标志。如果强调中国自身的特点而称为玉器时代,也许是更为恰当的”。

  北京大学教授赵辉曾对方向明说:地方上,有牟先生这样有思想的考古学家,很少,几乎是没有的。

  1993年,牟永抗发表了《水稻、蚕丝和玉器——中华文明起源的若干思考》。不过,当时曾有声音说,牟老师“走火入魔”了。

  我们现在经常提到中国文明起源的问题,方向明说,早在上世纪90年代,关于这个主题的讨论,就已经进入“多种抉择的时候”。

  “史前考古,中华文明的形成,不是靠个别的器物来决定的。在黄河文明一统天下时,河姆渡遗址的发现突破了。这是有偶然性的,但是发掘和探索有计划性和预见性。”王明达说,“在史前文化谱系研究解决之后,再去探索文明起源,这才是正道。牟永抗起了非常关键的作用。”

  1991年11月,考古界举行了一场“中国文明起源研讨会”。前几天,方向明翻看会议纪要,到了总结发言,牟老师和王明达老师一唱一和,讲到了同一个话题:关于中国文明起源。牟老师说:“虽然有不少理论性问题需要探讨,着重点好像应该放在考古学遗迹和遗物的发现,及野外工作的突破。”

  王老师最后总结:考古界探索文明起源有很大的优势,就是田野考古的新发现,除了已发现的材料要深入研究,寄希望于野外又有新的突破。

  “虽然在1991年的座谈会就已提出,但真正的进步,过了很长时间才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