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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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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韩松落的“西部片”

日期: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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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5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从专栏作家到小说家,他把“荒天野地”带到西子湖畔

  走进韩松落的“西部片”

  本报记者 张瑾华

  “并非所有人都要唱同一首歌,他有属于自己的乐章”,这是70后作家韩松落说过的话。

  似乎每一次来杭州,韩松落都带来一部他的新作。这些作品就像一个一个不同的乐章,2017年夏天,他带着《我口袋里的星辰如沙砾》来杭时,还是一名著名的专栏作家。几年时光过去,去年他携《春山夜行》来杭,今春他又带着《晚春情话》这部小说集亮相潮新闻钱报读书会,这时,我们已经毫不犹豫地认为韩松落是一位小说家了。

  不仅是小说家,前面还可以加上3个字:优秀的。

  收入《晚春情话》首篇的《鱼缸和霞光》位于2023年《收获》文学榜中篇榜榜首,《我父亲的奇想之屋》是2021《收获》文学榜中篇榜第四名,还有上一本小说集《春山夜行》中的《天仙配》得了2023年第二届“短篇小说双年奖”首奖。

  从《春山夜行》到《晚春情话》,我们跟着韩松落来到他的西北世界。

  《晚春情话》中的六部中短篇小说,六个故事都是围绕着“出走”展开,主人公找寻的也许是自我、是未来,也许是一场没有目的、没有终点、没有答案,但又必须要完成的出走仪式。

  韩松落会唱歌,歌声嘹亮,温暖,感伤。他的小说有时仿佛也有歌声穿透进去,同时穿透进去的,还有月光、星辰、飞沙走石、荒漠、花朵。“在西北,春是一切的开始,花是重要的存在。”他说。还有荒城与繁花,笛声与歌声,白月光与红薯炉……构成了韩松落的“西部片”元素。

  读者对韩松落还有一个印象,这是一位懂得女性、尊重女性的作家。韩松落说:“了解女性,就是了解自己,就是了解自己和整个世界的关系。”他自己更愿意去靠近女性,了解女性。

  韩松落始终认为:“当你决定成为一个创作者的时候,你就已经是一个女人了,你必须要跟‘她们’站在一个战壕里,大家互相体谅、互相理解、互相认领。”

  他跟电影的关系也很亲近,他写过《为了报仇看电影》,曾经也是一名影评人,也是一名乐评人。他的写作力可以用“强壮”来形容,有种“全垒打”的宽广。

  他喜欢“春”字。在晚春时节,夜樱在韩松落眼中有一种清香弥漫之美。杭州良渚文化村大屋顶书馆,小说家韩松落来了,和钱报读书会的读者朋友们一起聊他笔下的世界,他自己的世界,他的女性观。

  又想起他关于春天的话,很惊艳:“春有春的好,春天过去,有过去的好。”

  钱报读书会:在你的非虚构作品和小说中,似乎都能感知到那种“荒天野地”的气质。你认为一个作家是否该建立一个“地域版图”?

  韩松落:写作者不可能无所凭依,每个写作者必须要有自己的地理资源,就像我经常说的——“地理学也是心理学”。但我希望我的地理空间和心理空间,都足够大,是“大西北”,或者更宽广意义上的“亚洲腹地”。我写的县城,会综合西北很多县城的特征,我笔下的风物,可能来自甘肃,也可能来自新疆和宁夏,例如《鱼缸与霞光》里的县城,是用五六个甘肃的县城拼出来的。这么写,一方面是不希望人们来对号入座,另一方面希望它足够悬空,不变的,就是永远的荒野。

  钱报读书会:你出身在新疆,很多年生活在甘肃,小说中的工厂环境是你曾经生活过的环境吗?

  韩松落:我出生在于田农场,后来跟着父母住在农机公司,再后来回到甘肃,生活在县城的家属楼里。后来到了兰州,从同学或朋友那里,有了对大厂的了解。那个时代,不只大厂是“鱼缸”一样的小王国,县城也不过是一个稍大一点的“鱼缸”,后来我发现,大城市也不过是个大一点的“鱼缸”。生活在某个“鱼缸”里,不是被动的束缚,而是人的本质需求。

  钱报读书会:你是否对单调和整齐划一的生活有某种特别的敏感?你写天泽县城广场舞兴起,然后气功热又“统治了全城成年人”,这样的描述来自真实的观察还是夸张的小说笔法?

  韩松落:我们这一代人,都是在集体生活中长大的,被这种生活塑造、滋养,也被这种生活束缚、摧毁。《丁庄梦》《心灵外史》都在写这种生活的后遗症。但我又怀疑,这也是一种人类的本质需求,不是所有人都能创造性地生活。比如现在的年轻一代,没有经历过那种大规模集体生活,却也拥有这种渴望,自觉自动地寻求被格式化,比如网络上的各种群落,各种潮流,他们置身其中时的那种自然和熟练,每每让我震惊。所以,我之所以写小说,也是为了摆脱这种不能创造性地生活的恐惧。

  钱报读书会:在后记中,你很坦诚地谈到了自己的父亲,因为父亲造成的阴影,你以一种极端的方式抗争父亲——就是自己不想做父亲。写了《父亲的奇想屋》,是否是一种补偿心理?会不会在以后的作品中,不再去虚构理想的父亲,而是从现实出发,站在一个父权的批判者的角色去写新的作品?

  韩松落:一个上世纪70年代出生的男性,从七八岁开始,立志不做父亲,并且一直贯彻了40年,这就是对自己父亲的态度。不做父亲,却成为了小说的父亲,是一种更彻底的决裂。我会在小说里,保持对笔下角色的公正,不论TA是男是女,是父亲还是母亲,会依据故事的需要,去安排TA的命运,但不意味着一定要在精神上,或者现实中,和父亲和解。因为你与之和解的,已经不是那个父亲,你也不是那个需要安抚和解放的你。

  钱报读书会:你写了《妈妈的语文史》,又写了《父亲的奇想屋》,对照着看,相对离家出走缺位的父亲角色,母亲总是被“钉”在原地无法出走。从这两篇小说,好像感觉到你更赞美母性?似乎也隐含着对不负责任的父亲角色的失望和批评?

  韩松落:只不过是我遇到的现实,正好是这样,我就顺应了我的现实。我也见过不负责任的母亲,以及深沉慈爱的父亲,但那不是我的经验。

  钱报读书会:自从你进军虚构写作之后,成绩可以说相当不俗。从专栏作家到小说家的转型,是自然而然达成的吗?什么时候发现其实自己非常适合写小说?

  韩松落:我12岁时就发现了这件事。12岁时,我写了一个福尔摩斯的同人小说,叫《餐桌上的谋杀案》,写在一个小本子上,全校传看,再传回我手里已经散页了。《春山夜行》里的《天使之声》和《午夜收音机》是我十八九岁写的,《雷米杨的黄金时代》里,有一半篇幅是我21岁时写的。后来有很多年,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写小说,但我知道我终究会回来,是“回来”。

  钱报读书会:你觉得写小说的作家相比专栏作家来说,有什么不同,需要哪些东西?你对自己最自信的那部分是什么?

  韩松落:写小说的人,应该不那么正常,不顺应,至少要在小范围看到天道。而写专栏恰恰需要的是正常,要能够顺应大范围的人道。我对自己最自信的地方,就是我不那么“正常”,我可以暂时压抑着,表现得“正常”,但我的“正常”是浮面的,根本熬不到端午节。

  钱报读书会:从你的小说中可以看到,作者是一个生活面很广的人,这种生活经历是小说的富矿。你会给自己的小说创作划一个地盘深耕吗?

  韩松落:不会,我是“越用越有”型人格,越多观众越“人来疯”。我担心的不是灵感枯竭了,而是即便你没有枯竭,也没有观众了。我不会给自己划地盘,地域、性别、类型,都不重要,我会写推理、犯罪、言情、科幻、奇幻,家长里短,但它们可能有一个共同特征:异常,异色,异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