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马黎
1999年,王宁远在省考古所的阅览室看《农业考古》第3期上,牟永抗《关于良渚、马家浜考古的若干回忆》的文章,忽然发现,很多地方被人用铅笔做了批注,对很多细节提出了反驳。
“应该是王明达老师。”所里这段经历的亲历者,仍健在的除了他,没别人了。王宁远感慨,才过了20年,那么多细节就有不同说法了。批注,就是珍贵的学术史材料,他马上请资料室的同事收藏好,换一本新杂志上架。
“在我们后辈看来,‘牟头’和‘王头’,这对浙江考古的前辈一直‘相爱相杀’。”
首发式上,81岁的王明达突然拿起《良渚考古口述史》,“我读一段。”
念的是王宁远写的:“我也知道王明达老师与牟永抗先生几十年间多少有点纠葛,这次王明达老师在结束他口述史叙述的时候,最后对着方向明、芮国耀和我,特别加重语气强调:‘不管有过这样或那样的事情,牟永抗是浙江考古的学术带头人,这样的地位应该承认的。’”
放下书,王明达说:“如何评价一段历史,求真才能解决问题。我们要把真实的历史留下来。对牟先生的学术评价,我想就是从野外开始的。”
一铲铲剥剔出万年浙江,牟永抗的话刻在考古人心头
没有野外,就没有生命
“你是王明达?”
“你是牟永抗同志吧?”
1973年7月,在浙江省博物馆河姆渡遗址首次发掘的文物展上,杭州热水瓶厂政工科宣传干事王明达,第一次见到牟永抗。
老牟握了握阿达的手说:“你是科班出身。”王明达毕业于北京大学考古专业。
“不好意思,我对浙江的材料真的不太熟悉,我们上课没有讲到浙江,良渚文化讲稿只有两页纸,不是陶器就是石器。”
12月底,王明达从热水瓶厂进入浙江省博物馆历史部,和牟永抗一个办公室。
1978年春天,发掘海宁徐步桥遗址,两人住一个房间——那时候没有床,门板卸下,铺了稻草,再到盐官供销社借了棉被。
春天,天亮得早,王明达听到悉里索罗的声音。
“你起得噶早的。”王明达问,“在干吗?”
老牟:“找墓坑。”
20世纪70年代之前,长三角地区的田野考古工作中极少发现带墓坑的史前墓葬。上世纪70年代末在浙北地区挖了一些遗址,发现不少良渚小墓有很浅的墓坑,不过也是由于器物露头了再铲光周围才发现墓坑范围的,大多已经挖过头,并不是墓葬原来的开口层位。
因此大家认为,良渚人的葬俗是“不挖墓坑、平地掩埋”。牟永抗和王明达始终对太湖流域流行了几十年的说法有怀疑。墓葬怎么可能是平地掩埋?但是,不找到证据,很难打破这一“定律”。
老牟起来了,阿达也睡不着了。牟永抗掀开尼龙薄膜,在探方的隔梁上看,他也跟着看。
两人天天围着太阳打转。太阳升起,太阳落山,还有一天里光线的变换,正光、侧光、逆光,他们根据光线找角度,盯着泥土观察,边找边用手铲剥剔。
那天上午,牟永抗第一次完整发现并确认了良渚文化的墓坑——不是器物暴露出来后才找出墓坑,是还没露出器物,先画出框线。1979年,平湖平丘墩也大都找到墓边(墓葬的边界)。1981年,余杭吴家埠遗址百分百找出了墓边。
找到墓坑,首先解决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考古学单元,它包括层位、灰坑、墓葬等。考古学单元的确定,是考古学的基础。“这是他对浙江考古的第一个重大贡献。”王明达说。
牟永抗和王明达把这些经验总结成了南方野外发掘的十字要诀:布方、认土、刮面、找边、摸片(摸陶片)。
方向明看了看贴在书架上的牟老的话:没有野外,就没有生命。
“野外这关过不了,就谈不上考古学家。浙江从默默无闻的考古小省,一次次发掘直到现在。万年浙江的历史,可不就是野外解决的吗?野外考古要解决什么问题?牟永抗功不可没。”
芮国耀1982年来考古所工作,1983年底,跟随牟先生发掘嘉兴雀幕桥遗址,之后共事十多年。
1985年8月,刘斌从吉林大学考古专业毕业,是班上分到最南边的学生。
在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1984—1988年的部门设置中,业务室分一室(古建文保)、二室(史前考古)、三室(历史考古)、四室(瓷窑址考古)。牟永抗是二室的室主任,成员有王明达、杨楠、芮国耀、刘斌。
1986年,良渚遗址发现50周年,下半年要召开50周年纪念学术研讨会。从筹划到实施,自然都落到省考古所史前室的5个人身上。
除了准备论文,大家一方面筹备发掘可能是良渚墓地的反山,另一方面整理70年代以来在浙北地区发现的80多座良渚文化小墓的资料,比如徐步桥、吴家埠等。
老中青三代分头行动。王明达和杨楠在工地发掘,住在雉山村陈家弄,离反山工地只有600多米;牟永抗带着芮国耀和刘斌住在吴家埠,整理资料。他们约定,一旦发现良渚文化墓葬,立刻一起发掘。
后来大家都知道了,反山遗址,震惊世界。
在牟先生鼓励下,芮国耀把分期研究结果写成论文,在研讨会上作了宣读。“我顿然觉得自己学术热情高涨,当时我参加工作才4年。现在回头想,一个本科学生刚毕业能取得这些收获,有赖于先生们的指导。”
1987年,在牟永抗主持下,发掘了瑶山遗址。这是牟先生最后一次野外发掘。
瑶山条件恶劣。土墩墓,前面没有路,爬上去要半个小时,爬下来20多分钟。牟先生有肝病,每天爬到山顶,用毛竹搭个折叠床,中午就在这里躺会儿。
女儿说,爸爸退休后,经常第一时间去发掘现场,一定要看一眼,直到他去世前几年。
“他即使来看一下,首先也是下坑,看地层对不对,看考古单元对不对。”王明达说,“他平时总是穿得很整齐,但是来一趟工地,膝盖上都是泥,他一只膝盖跪下来,手指头按一下。满意的话,夸句好。不满意,就骂。”
很多人都挨过骂。
有一次,方向明陪牟先生去卞家山遗址,领队赵晔看到牟老师来,很接翎子,“我光是堆土就换了两三地。”
“你堆土你就换了两三个地方,你的思想就有问题。”牟老师又批评了。
“后来我们就跟年轻人说,往东边还是西边堆土,心里要有一本账。”方向明说。
“先生对野外的要求特别严格。”芮国耀看了看书架上的那句话,再次重复:没有野外,就没有生命。
有一年,考古所年终业务汇报,郑嘉励报告《嘉兴子城遗址的考古调查》,先是罗列一大通历史文献,再介绍考古调查的收获。
会后,牟先生找到郑嘉励劝告:“小郑,应该先把遗迹、遗物搞清楚了,再来结合文献,不能颠倒过来。”
郑嘉励一直在想,牟先生给我们,尤其是年轻人,到底留下了什么?
首先是观察力。牟先生对历史文献有着近乎本能的怀疑,只专注于地层、遗迹、器物本身的观察与分析。“他真正做到一切从‘物’出发,并以考古学家的姿态,对南宋官窑研究提出了只属于考古学家才能贡献的问题与方法。”
看到问题之后呢?
1979年,建设中的浙江紧水滩水库区,是龙泉窑分布最集中、规模最为庞大的区域。中国瓷窑址考古史上迎来了史上最大规模的考古工作,任世龙主持浙江组的工作。
在现场,看到的只有古人留下的碎片,但组织生产、产品销售、窑工生活,这些问题在野外无从得知。当时,衢州江山县的三卿口碗窑依然在以传统方式生产瓷器。牟先生前去实地调查,将瓷器生产、装烧、出窑、包装、销售,一一记录。郑嘉励说,更难得的是,他综合各种口碑调查,记录下1949年以前碗窑的生产经营方式。
这是牟先生思考力的体现。
王宁远听刘斌说过,牟老师对所里的年轻人做过学术方向的规划。“但我并没有按照牟老师的规划去做观念形态的分析,而是按兴趣走了聚落考古的路子。我想,每一代考古人都应该有各自使命和方法,牟老师应该不会怪我的。”
方向明曾说过,牟先生晚年时,对于自己过去的一些“执着”开始反思,尤其对学生,他会说:“不能全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