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罗是我朋友的朋友帮忙物色到的。当我办理父亲住院手续时,听见一个大嗓门在问保安什么。我回头,望见一位扎着麻花长辫的中年女子,拖着一个大皮箱。我喊了一声:“你是小罗吗?”她大声回应道:“我就是!”原来她很早就到了,只是去了马路对面的医院本部。小罗两道浓浓的一字眉和眉宇间一个显眼的红点,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小罗上岗了。医院护士悄悄地说,这人做事有点马虎。譬如推轮椅时,会让我爸的脚后跟拖在地上,有时做针灸理疗治疗,没有及时给父亲盖好被子。
对小罗意见最大的是我母亲。母亲好多次说,她让父亲光着脚丫或者被子没盖好。母亲的担忧成真了,父亲受凉得了肺炎。母亲要求我换一个护工。
对小罗颇为反感的另一人是护士长。她说:“芸姐,我们这里的护工都归我管,哪有像她那样的?说话声音大,和她讲理听不懂。开水间洗东西,厕所马桶里直接冲洗有屎尿的裤子。你父亲做康复时,她居然在那里吃东西,味道冲鼻。最头疼的是,您看病房里堆满了她的东西,大大影响我们医院的形象!要不让她走,要不你们出院!”
那日我心平气和地说:“小妹,小罗有一年出车祸,她说平躺一年,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里回来。她找个工作实在不易。给她个改正的机会吧。”护士长听我这么求情,也就忍了。
我用小罗,一是同情,二是她性格外向,容易沟通。她是直性子的人,连让我给她买感冒药等事,都会咋咋呼呼地嚷。
小罗一周的饭菜和零食,几乎都是她在杭城当保安的丈夫送来的,时间通常是周六,所以病房里的纸板箱里,全是她吃的东西。为了省些吃东西的费用,小罗也真是不容易。
小罗节省的习惯,在管理我父亲方面也能体现。她把垫在我父亲身下的隔尿垫子,洗晒干净继续用;把搅拌机里没吃完的、没坏掉的食物,热一下,继续给我父亲吃。小罗不喜欢穿袜子,大冬天穿着拖鞋,光着脚丫兴高采烈地推着我父亲在病区散步。有一次我见她脚后跟冻裂流血,给她买了皮肤保养产品,她既惊喜又感动。她喜欢给正在康复的父亲喊“加油”,偶尔会给我父亲头顶扎根冲天小辫,把他当成了“天线宝宝”。生病的父亲被她逗乐了。
我的耳根终于清净了几日,但有一天护士长又非常气愤地投诉小罗。她说:护士去撤掉我父亲的气垫床垫时,发现里面漏了好多尿。难道老人天天睡在尿堆上?小罗见了,居然直接用病号服去擦洒落一地的尿!我真没见过有这样的人!
事后小罗说:“病号服和气垫床的垫子脏了,我会洗干净的。有啥好大惊小怪。”听闻她的话,我也哭笑不得。
当小罗提出要回老家处理事情时,我同意她的请辞。倘若小罗这次不回家,我会一直用她吗?这问题,我很难回答。
两位护工交接时,我问小罗,康复医院推荐的护工怎么样?小罗说,那人把搅拌机里没吃完的东西全部倒掉了,真浪费。她觉得下一位护工有点高傲和虚伪。
结账时我给小罗加了小费。她说:“你是一个宰相肚里能撑船的好人,好人有好报!”她有些不舍地说:“结了帐,我们这一行的与东家就没关系了,缘分也结束了。”
小罗风风火火地闯入我的生活,又像一阵风一般离去。她给我的印象正如四川大山深处的气息,原始、野性和率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