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钱江晚报

女性的困境与突围

日期:03-24
字号:
版面:a0007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小说《三十三岁的决心》围绕一个普通女孩展开叙事:南方小镇出身、考研去北京、毕业后每天通勤两小时在北京做着一份普通的工作。王慧敏作为一名女性,在校园、职场、家庭中都遭受了不公的境遇。

  小说以清奇的笔调,映现出主人公从压抑到抗争的精神流变。

  除了王慧敏,小说还描写了诸多面临性别困局、在压抑中度日的女性群像:职场女强人刘亚男在职场和家庭之间捉襟见肘,少时行侠仗义的汪梅因丈夫赌博而被拖入深渊……而小说的结尾则为读者呈现了女性想要实现突围的决心。

  因为是女婴,王慧敏的出生并不被期待;在学校时,她又因为卫生巾遭遇羞辱。等到王慧敏长大成人,步入职场,性别的窘境反而以更加凶恶的方式在她的生活中投下阴影。王慧敏悲哀而清醒地意识到,在职场中的自己“已经进化成了一只甲虫”。然而,这场异化与其说是由于尔虞我诈的职场游戏,倒不如说是由于性别困局的精准裹挟和反复倾轧。

  困境逼压之下,王慧敏不断地在妥协和抗争之间游移。王慧敏一方面在面对公司推出的歧视女性的内衣广告时,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职场哲学;另一方面却暗自期待着社会群体针对低俗广告的讨伐时刻。

  正因为身上蕴含着反抗的潜能,本以为自己可以得过且过、逆来顺受的王慧敏,开始变得躁动不安,一次又一次作出改变。她跨过幼年时父亲的打击和否定,重新拿起乒乓球拍,曾经的偶像“邓亚萍”似乎回到了她的心中;当黎明的光线照入窗内,王慧敏按下投诉信的发送键,选择勇敢地曝光总监的性骚扰行为……她像一只逆流的小鱼,企图在人海中划出一道路。

  小说结尾似乎也预告了这场即将来临的觉醒和突围。当雪花降落,宛如银白色的烟花绽放时,王慧敏奔跑在大雪之中,奋力宣泄自己的情感——“雪地里,一只甲虫正在破土而出”。

  王慧敏的困境,是女性的困境,也是年轻一代的困境。

  近年来,韩国作家金南柱笔下《82年的金智英》让读者看到了东亚女性普遍的成长坎坷,按部就班、结婚生子的金智英最后以“精神出走”来抵抗压在身上的性别泥潭。《三十三岁的决心》则展现了“90年的王慧敏”比“82年的金智英”醒悟和抵抗都要来得更早些: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反对所谓“正确的人生”,工作完成就可以了,不想再拼命晋升,生活自在就可以了,不想再陷入窒息的亲密关系,由自己定义的人生才是舒适的。

  然而有些遗憾的是,小说虽写出了王慧敏所拥有的突围的意识和决心,但却未能详细地勾勒出她成长与进步的轨迹,最后也就未能让她找到突围的真正方法。小说随处可见王慧敏与他人之间的隔阂。

  尽管与他人有所交集,王慧敏的心灵仍然是闭塞的,她对同事充满着近乎敌意的提防——“王慧敏绝不会对同事一一告知自己的购物车内容”,心中更秉持着“我不是来和你们交朋友”的想法。自我封闭的个体在企图逃离他人建构的困境时,必然面临着更加艰难的道路。

  王慧敏将自我离弃于人群之外,率先放弃人与人之间的沟通,自然也没有机会接触其他人真实的思想与灵魂。王慧敏一味地认为自己的女性同事们“永远”在聊着八卦,追着明星爱豆、关注自己容貌,最终“只能变成那个被塑造、被期待的女性模板”,这在某种意义上,何尝不是对女性群体的一种简单且武断的归纳和苛责。这些本也拥有丰富灵魂和心灵世界的年轻女性在王慧敏的眼中,同样也成为了一种想象的符号。王慧敏自认为自己游离在“女性模板”之外,实际上既没有突破他人日常的表象,也没能逃脱自我想象的枷锁。因此她只能徘徊在他者与自我的双重困境之中,哀怨于自己“像个怪物”。

  小说曾短暂地体现了隔阂消除的可能性。可惜每一次隔阂的消除尚未坚持到两方心灵的联结和沟通,就已经偃旗息鼓、草草结束。单凭一腔理想和勇气傍身,流于玄想、悬离地面的抗争终究难以突破现实的泥淖。处于社会的个体,其奋斗以及安顿,实离不开对他人身心内在的发觉,正如小说内容在围绕个体行进的同时,也不应当忽略一个群体的意识已然在发生改变的事实。

  不过,小说将矛盾和困局尖锐地摆在了我们的面前,这对于在逆境中的人们,已然是鼓舞人心。或许,真正的突围还需要交给读者自己——现实困境的突围不是一座高墙轰然倒塌,而是一堵又一堵被推翻的壁垒,一个又一个共鸣的灵魂,是一条漫漫的征途,是可见的理想的未来。也正因此,我们仍然期待着每一场掷地有声的抗争,每一个心灵的震颤和悸动,以及每一次或许生疏但足够勇敢的追问与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