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了30多年的朱生豪,浙大教授伉俪出新书,告诉你——
他的情书,何以动人
前几天记者收到一个快递,是一本书《朱生豪评传》,作者:朱宏达、吴洁敏。
这是钱江晚报《文脉》栏目专访的第一对教授夫妻。报道距今已经十年了。
这对伉俪是浙江大学教授,1962年,两人结婚。第一次合作,便是1987年完稿的《朱生豪传》——我国第一本翻译家传记,获得中国图书奖。
从1988年到现在,两人90%的时间,全用在了语言学的研究上,尤其是节律学。
1989年,吴洁敏首次发现了汉语节律四大规律之一的“停延”,后来又找到了节奏规律,著名语言学家周有光先生说:发现节奏规律,也就是找到了汉语音乐美的规律。
1999年,两人完成了《汉语节律学》,这是我国第一部汉语节律学专著。十年过去了,他们依然在写朱生豪。写不尽的莎士比亚,写不尽的朱生豪。34年后,从“传”到“评传”,最大的特点,是加入了节律学的新研究。换句话说,朱生豪翻译的莎士比亚为什么这么美?朱生豪写给宋清如的情书为什么流传至今,没有过时?
比如: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我们节选本书中的部分章节,你还可以感受更多朱生豪的讲究。再剧透一下,翻译莎剧时,这个嘉兴人居然植入了500个嘉兴方言。
本报记者 马黎
“世上最无聊的事是写情书”
从1933年朱生豪之江大学毕业去上海,到1936年宋清如之江毕业去湖州教书,直至1937年她随家人逃难入蜀,再从四川回到上海,大约有9年时间,朱生豪写给宋清如的信件,历经劫难而尚存至今的还有308封。
朱生豪情书,已为大家熟知而成为网络热词。我们在本书中提出三点看法:第一,朱生豪情书本来是私密信件有隐私权,从部分披露选登到公开发表,大约先后经历了20多年时间,宋清如母子的思想认识有不少改变与发展;第二,朱生豪是情书的作者,但他并非情书达人,更不是民国以来最会说情话的人;第三,朱生豪情书的金句能打动人的根本原因在于他专一而又真诚的感情、诗一般的语言、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表达方式,还因为他当时正在翻译或准备翻译莎士比亚剧作。
朱生豪情书的另一特点,是不拘一格又极其丰富多彩的表述方式。他从莎士比亚那里汲取智慧、力量和表达方式,所以他的情书表述更加汪洋恣肆,海阔天空,魅力四射;或俏皮,或幽默,或缱绻,或浪漫,或率性天真如童话,或咄咄逼人如古怪精灵。格言金句脱口而出,天马行空,无所不能,真是笔底生花。就拿一般人不很注意的称呼与署名来说,他也会随着心态的变化而变幻多端,俏皮可爱,多姿多彩。他完全摆脱了古怪孤独,而闪耀着愉悦豁达——
对宋清如,除了称“宋”“清如”外,还有“傻丫头、宋姑娘婆婆、女皇陛下、爷叔、妞妞、青女、虞山小宋、威灵吞公爵、伊凡诺微支叔父、老姐、傻子、小妹妹”等,亲昵称呼共有70多种。而自己的署名则更加兴之所至,天马行空,变化多端,全无禁忌,还以贬称居多,如“小癞痢头、黄天霸、元始天尊、兴登堡将军、魔鬼的叔父、poor Tom(可怜的汤姆)、臭灰鸭蛋、伊凡诺微支、常山赵子龙、和尚、伊凡叔父”等,达120余种之多。有时候称呼和署名则相同,如“哥哥”“弟弟”。总之,他的幽默与诙谐、愉悦与放达、俏皮与睿智、不满与牢骚,一股脑儿在这里喷发。
正如宋清如所说,朱生豪的书信是他独特个性的表现,他也无意将这些信件传之后世,更不足为外人道的。但笔者一直认为,朱生豪的书信是留给后人的一份难得的精神财富,这是一般情书无法与之相提并论的。因为“无意”和“不足为外人道”,所以就更加真实,没有半点虚情假意。因为“无意公开”,所以也就更加稀罕珍贵。
此外,笔者认为,朱生豪情书不能和朱译莎剧并列。有人说:朱生豪一生做了两样事,一是译莎,二是写情书。这种相提并论的说法,并不恰当。《朱生豪情书》作者当然是朱生豪,但他并非一个情书达人。朱生豪先后两次自称不懂情书,也并不喜欢写情书。他说:“世上最无聊的事是写情书。”他甚至风趣自嘲地说:“要是有人问起我来:你善于踢足球呢,还是写情书?我一定说:比较说起来,我还是善于踢足球。”(《朱生豪情书全集》第061封)其实,他是一个体育不及格的人。
除了写给宋清如的情书,还有少量家书。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宋清如举家西迁去了重庆,战乱阻隔了他们的鸿雁往来,其间有过少量通信,但也未能保存下来。直到宋清如回到上海不久,在师友们帮助下才与朱生豪结为连理,从此开始了他们的柴米油盐和“诗侣莎魂”的生活。到朱生豪病逝前的两年多时间里,朱生豪在嘉兴埋头译莎,没有信件往来,只有一封1943年春写的没有寄出的(第308封)信。所以,我们读朱生豪的书信,实际上或者说主要就是读他写于1933—1937年间的两地书。
遗憾的是,自始至终看不到宋清如的一纸情书,哪怕是一个字一句话。两地书,其实只是一地书。实际上,当年宋清如的情书写得也是很精彩的,朱生豪说:“你有些信写得实在有趣,使我越看越爱。要是你怪我不该爱你,那么使我爱你的实在是你自己……请补写两封来,我一定好好藏着。”(《朱生豪情书全集》第149封)
莎剧里的500多个嘉兴方言
本书第七、第八两章就用汉语节律学研究成果来探讨朱译莎剧的语言特点和韵律特征,发现朱译莎剧散文如行云流水又能传情达意的原因,就是因为朱译莎剧具有汉语节奏主旋律;同时发现朱译莎剧中大量的新诗体,几乎全是等言、押韵、讲究平仄格律,还层层套叠着多形式的汉语节奏主旋律;朱生豪的诗体译文,不但继承了传统的古诗格律,还破格创新出汉语的新诗格律。朱译莎剧为汉诗文翻译提供了范本,也为创建新诗格律作出了贡献。本书用较大篇幅来分析朱译莎剧语言的韵律特征及其审美价值,只是希望这种无所依傍而进行的初步尝试,能得到读者的批评与认可。
朱译莎剧用词准确、生动、形象,还有大量双声、叠韵、叠音词和嘉兴方言,精准地表达了被称为“世界用词之最”的莎剧,再现了莎氏创造的形形色色的人物形象。例如“葱翠、放荡、偏偏、堂堂、帮帮忙、香喷喷、文绉绉、干干脆脆、试探试探、多嘴多舌”等,使莎译语音链形成由音顿律、声韵律、平仄律相叠的乐音链,增加了译文的韵律美。
为译述莎氏大量采用的日常生活用语,朱生豪认为有的嘉兴话可表达得更加确切。除了史剧之外,他用的嘉兴方言词语多达500多个,这些在现代汉语中是很难找到相应词语的。如“识相、胡调、靠傍、功架、滚热、利事、路数、作准、猴急、杀坯、纵惯、脚路、牌头、瘪三、孱头、吊膀子、出花样、触眉头、街底头、不作兴、拆白党、嚼嘴嚼舌、瞎三话四、对我不起”等。但这些生动形象的词语,往往被研究者所忽视。有的被校订者修改了。如《暴风雨》中公爵对卡利班说:“识相的话,赶快些。”被改成了“懂事的话,赶快些。”结果褒贬不分。又如《温莎的风流娘儿们》中的福斯泰夫回答夏禄法官的话:“可是没有香过你家看门人女儿的脸吧?”把“香”改成了“吻”。然而“吻”和嘉兴方言“香”是有区别的,“香”除了“吻”的动态,还有嗅觉感,是有味道的!嘉兴方言的“香”可作形容词,还可作动词、名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