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握万物的形与理,这样才算看懂画
宋画中,远去的
博物学
本报记者 马黎
陈水华的这本跨界新作名字是《形理两全》。这是文人画的宗师苏轼和文同提出来的,针对当时画坛文人画出现的一些现象。
山石竹木,水波烟云,没有常形,许多人乱画一气,不讲道理。他们想提醒同行,就算是无常形之物,背后也有个常理。我们既要掌握万物的形,也要懂理,这样你才算看懂画。
那花鸟画的理是什么?
“宋画在世界各地零散,1000年以来,没有一个人把这些图拼在一起。《宋画全集》给了一个机会,给我系统谈论宋代花鸟画提供了基础。”
《形理两全》所展示的,是作者调动了自身鸟类学和美学的双重学养,运用科学逻辑和艺术理论,以宋画中的鸟类为中心开展的一项前所未有的研究。
如果一幅画能达到形神兼备,应该可以算是上品了,但宋代花鸟画家不止于此,他们心中还有一个“理”。比如,植物花卉和鸟类季节之间的对应关系,是最容易被忽视的画理。古人没有物种分类知识,全靠观察。
桑葚六七月结果,也是黄鹂繁殖季节的结束。《桑枝黄鸟图》里,一位画家把它俩放在一起,不是随性,不是单纯为了美,而是长期深刻的观察体验。
鸟的羽毛有玄机。近30年从事鸟类学、生物进化学的研究,面对一幅幅宋代花鸟画,陈水华自然可以看出玄机——隐秘的知识点。
灰鹡鸰在长江以北繁殖,在长江以南越冬,所以,繁殖羽和越冬羽也长得不一样,区别在于喉部的羽色。繁殖羽喉部黑色,越冬羽喉部浅白色。
这极其精微,在绘画艺术中,似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红蓼水禽图》中,这只灰鹡鸰的喉部正是浅白色的。
红蓼的花期一般在夏末秋初,那么画中时节应属初秋。陈水华说,这显然是一只越冬的灰鹡鸰,看它的姿态,俯首、翘尾、扭动,很明显它刚刚结束长途的迁徙,新到越冬之地。
对资深观鸟者来说,有时候不看外形,光看姿态,就可以判断是什么鸟,就像资深球迷,看带球/运球的姿势,就能判断是哪个球员。
那么,这幅画的作者呢?如果没有细致的观察,他绝对难以准确把握。
就是如此,宋代花鸟画家的讲理,讲到了让你吃惊的地步。
形理两全是宋代花鸟画家的集体追求,但是宋元之后,中国花鸟画史出现了一个重大的转变,也就是文人画的兴起。文人画不再强调对现实的逼真模仿,转而关注笔墨本身的意趣,强调内心表达,强调写意精神。
陈水华认为,这是“走形失理”现象泛滥的基础。他还要一追再追:写意的意,究竟是何意?追求写意,追求表达自我,就不能写实严谨了吗?
南宋画家梁楷的画,有句教科书名词解释:开创了中国画水墨写意画法的新局面,对后代写意画发现有很大的影响。他有一张《鹭图》,构图简约,巨石、芦草、鹭鸟,空灵,安静。
这位鸟类学家发现,画中有两只鹭鸟,都属于“寥寥数笔”型,却都有“三长”:脚长、嘴长、脖子长,这是鹭鸟的特征。站在浅滩上的那只——也符合鹭鸟的生活环境,还有个精准动作:缩脖。
如此写意,动作捕捉却如此写实精准。
再现消失的艺术与自然世界——陈水华原本想在新书上打上这句话。他认为,这是《宋画全集》的意义所在。
他在宋画中看到的孔雀,全是绿孔雀,说明宋代还没有引进蓝孔雀;禾雀,原产印度尼西亚的爪哇岛等地,作为笼养鸟引种到中国,但林椿的《梅竹寒禽图》告诉我们,禾雀的引进史,可以追溯到南宋之前。
陈水华细读《宋画全集》,选定有鸟类图像的作品171幅,外加未被收入《宋画全集》但被认为可信的作品三幅,即国内个人藏赵佶《写生珍禽图》、日本大德寺藏牧溪《竹鹤图》和日本私人藏林椿《白桃小禽图》。他对这174幅作品进行分析,结果是——可辨识鸟类共计67种。
什么概念?鸟类图像在《宋画全集》里的占比只有16.8%,但加上那三幅,可辨识到的具体物种居然高达88%,远远超过这位鸟类学家的预想。
宋代花鸟画家,不止描绘身边熟悉的鸟类,如麻雀、喜鹊、鸳鸯、八哥、珠颈斑鸠、白鹭、环颈雉、暗绿绣眼鸟、黑枕黄鹂、绿孔雀、红腹锦鸡、丹顶鹤等,甚至大量记录了偶然闯入视野,包括猎捕和观察到的鸟类。
比如,有一位画家画了四只“黑脸鸟”,它们叽叽喳喳,和沉睡的麻雀,安静的雉鸡同框入画。
这幅《翠鸟翎毛图》被收入《宋画全集》,本条目的作者谭怡令提到,林间的四只鸟为黑脸噪鹛。
确实,这四只鸟的黑脸特征太明显了,很容易联想到黑脸噪鹛。但陈水华把它们与黑脸噪鹛的图谱比较时,发现有一处明显不符的特征——浅黄色的喉部。
它们不是黑脸噪鹛,而是蓝冠噪鹛,又叫黄喉噪鹛,有相似的黑脸,但喉部是鲜黄色的,独一无二。
蓝冠噪鹛是20世纪以来的明星物种,1956年在云南思茅被首次发现,可是,此后再无记录。直到2000年,才在江西婺源被重新发现,目前仅在婺源及附近区域有相对稳定的小种群,属于世界极度濒危物种和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鸟类。
“这样一种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的神秘鸟类,其实早在宋代就已经被古人记录在案了。遥想当年,蓝冠噪鹛的种群应该还算繁盛,分布应更广阔。只是不知经历了何种境遇以至种群和栖息地萎缩至此。如果今天没有及时重新发现,那我们面对这幅宋画,真的只能大眼瞪小眼,相见不相识了。”
因为鸟,古人与今人真正地对上话了。这是一种平等视角。
写到这本书的尾声,陈水华用了一个词:远去的博物学。
“花鸟,从五代至宋,横空出世,工细设色,完全描摹自然,其写实程度,至今仍可与身边的自然一一观照。而宋之后,这样的传统逐渐丧失,至今只留回响。”
在前面,我们提到了很多宋画,如果用A、B、C、D、E等指代作者,26个字母远远不够——因为千年之后,我们已经无法知道他们的名字,留下的只有一个名字:佚名。
幸运的是,他们的作品幸存下来,被陈水华作为对宋画总体的取样。我们已经无法得知历史的全部面貌是什么,更别说具体的数字了。因此,174幅作品只占宋代实际花鸟画数量极少的一部分。
看看展览中的这些画作,一些绢本画已经暗淡。800多年前,它们是那么鲜活,色彩艳丽,但我们已经无法看到它们的原貌。
更让人难以想象的是,宋画实际到底描绘记录了多少种鸟类。再看《宣和画谱》,收藏五代和北宋花鸟画2697幅,其中存世应该不足10幅。其中收录的黄筌349幅作品中,也仅《写生珍禽图》存世。如果以此做粗略估计,存世宋画应该远远不到实际的1%。
在生物统计上,1%的取样率显然太小了,如果要估测总体的面貌,应该需要达到10%的取样强度。
陈水华感到一种巨大的不确定性和不真实感——
我好像从一个新的视角看到了宋画,从鸟类里去读懂宋画,真的是这样吗?我真的认识这些宋画吗?
“通过这些有限的光芒,我们不能重构远古宇宙的面貌,但在黑暗的尽头,还能看到模糊走动的豹影,也是一种幸运。”他写下本书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