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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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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类学家画中破案

日期: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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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李迪《雪树寒禽图》
(上海博物馆藏)(有裁剪)
楔尾伯劳 钱斌/摄

  这部最近很红的艺术史著作

  始于钱江晚报的一场宋画导览

  鸟类学家画中

  破案

  本报记者 马黎

  1187年,南宋都城杭州。

  河南人李迪去宫廷画院上班,路过一处坡地。阴寒冬日,积雪未消,一只灰白的鸟站在树枝的顶端,安静地凝视。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杭州见到这种鸟了。虽然不知道名字,但太熟悉它的特征和习性了,他决定要画下它。

  800多年后,我在《宋画全集》里看到它——《雪树寒禽图》,左下方落款:淳熙丁未岁李迪画。

  这只鸟的名字,我仍然叫不出来。但在陈水华眼里,他看到了李迪所看到的一切,回到了800年前的现场,那是一只正在越冬的楔尾伯劳。

  2024年的初春,鸟类学家、浙江省博物馆馆长陈水华用一个书画爱好者熟知的术语,写了一本跨界之作《形理两全——宋画中的鸟类》,由浙江古籍出版社出版。这本书上市不到半个月迅速加印,豆瓣9.4分,进入艺术类图书一周热门榜。

  “中国历代绘画大系”总主编张曦说,这是“大系”结出的第一颗硕果。编纂委员会副主任鲍贤伦说,这是《宋画全集》重要的延伸研究成果。

  2022年4月11日,浙江美术馆9号展厅。“盛世修典——‘中国历代绘画大系’先秦汉唐、宋、元画特展”上,1500余件先秦汉唐、宋、元画精品的高保真调图校色打样稿,正在展出。

  这天晚上,我的同事章咪佳邀请了一位专家,为钱江晚报读者做专属导览,主题很特别:“宋画的‘看’法——纸绢上的鸟世界”。专家正是陈水华。

  此前,很少有人从自然科学尤其是鸟类的角度,切入宋画的世界。陈水华没有事先看过这场特展,但从小喜欢艺术的他,原本就对几幅著名宋画里出现的鸟,谙熟于心。比如赵佶《芙蓉锦鸡图》《桃鸠图》《五色鹦鹉图》,黄荃《写生真禽图》等。

  他事先做了一些科普准备,比如李安忠《竹鸠图》,其实画的是一只伯劳。惠崇《秋浦双鸳图》明明是一对绿翅鸭。绿翅鸭雄鸟的最大特点是棕红色的头部,最关键是那道独特的墨绿色“眼线”——过眼纹。惠崇完全写实。但自然博物知识相对弱的乾隆帝,却把它错认成鸳鸯,还改了画名。

  那晚,经过李迪的《雪树寒禽图》,记者照例请他讲讲画中的这只鸟。

  粗粗一看,一只灰伯劳。伯劳,就是“劳燕分飞”里的劳,在我国有14种。

  过后几天,他仔细看了《宋画全集》,不断放大,再和图谱做对比,发现这只鸟不是灰伯劳,而是一只正在越冬的楔尾伯劳。因为楔尾伯劳在东北和华北一带繁殖,在华东和华中一带越冬。这是属于它的迁徙习性。我们并不能在所有季节看到所有鸟类。

  楔尾伯劳在我国分布较广,但不是最常见的品种,最常见的伯劳应该是棕背伯劳。当下,即便在城区,也极易见到它的身影。但是,包括李安忠《竹鸠图》在内的三幅以伯劳入画的宋画,全都是楔尾伯劳。

  “或许,宋代以来,楔尾伯劳的种群数量确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以至于被棕背伯劳反超了。”

  那场导览做了线上直播。镜头里,我们看不到陈水华内心的波澜,但他的周边飘满了气泡,里面全是他的吃惊。

  李迪画的伯劳,为什么立在细细的枝头?

  有“雀中猛禽”之称的伯劳爱吃肉,以昆虫和小型两栖爬行动物为食,比如青蛙、蜥蜴,但是它却没有利爪,也没有尖锐的喙。所以伯劳很喜欢站在长有荆棘的树上,把猎取的小动物穿在荆棘或者细枝上,借助树枝的刺,撕扯食物,这是属于它的特殊习性。

  李迪的画,写实到了这种程度。不止它,李安忠《竹鸠图》里的伯劳,也是停在荆棘枝头——可惜后人认成了斑鸠。

  宋代花鸟画家,不只讲形——形态特征,还如此讲理——鸟类不同的行为、生活环境、生态习性,符合常理,而不是随便画画。

  《宋画全集》里有一幅画,作者为佚名,定名《百花图》,故宫博物院藏。摊开画卷,近17米长,鸿篇巨制。按四季,画家依次画了60多种花卉,中间还点缀描绘了8种鸟类,以及昆虫若干。

  画中有一只鹊鸲,常被人错认成喜鹊,普通人傻傻分不清。但画家知道,鹊鸲的尾巴没有喜鹊长,嘴形没有喜鹊厚,而最大的区别在于,喜鹊的体形比鹊鸲大——画家对鹊鸲的了解,精确到了数字:20厘米左右。

  陈水华拿起了一把尺子。他测量了《百花图》里的每只鸟的大小,发现和现实中接近。

  鹊鸲19厘米(现实19~22厘米)、黄雀11.5厘米(现实11~12厘米)、八哥20厘米(现实23~28厘米)、金翅雀11厘米(现实12~14厘米)、翠鸟12厘米(现实15~17厘米)、暗绿绣眼9.5厘米(现实10~11.5厘米)、大山雀10厘米(现实12~14厘米)、麻雀13厘米(现实12~15厘米)。

  陈水华感叹,这就是求真务实的宋代花鸟画,求真务实到强迫症的地步。

  他发现,追求原大的特点,在宋代尤其是北宋非常普遍,包括黄居宷《山鹧棘雀图》、崔白《双喜图》《芦雁图》和《竹鸥图》、李迪《枫鹰雉鸡图》和《雪树寒禽图》、赵佶《桃鸠图》《竹禽图》和《鸭图》等等,都是如此。而原大的传统,可以追到五代黄筌,他的《写生珍禽图》里有24只动物,形态逼真,大小比例基本参照这些物种的实际大小,类似今天的动物识别图鉴。

  画家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陈水华认为,连细节都做到如此精准,绝对不可能只靠记忆,对着实物描绘是必需的。而野生鸟类活泼好动,和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要说定形,连看清都十分困难,怎么抓住每一种鸟类特定的站立、飞行和活动的姿态?

  一只白鹡鸰,目视前方,张嘴啼鸣,脚被一根细线牵着,绑在一块小小的湖石上。没错,这幅画的作者把白鹡鸰脚上的这根线都画上去了。

  在故宫博物院藏佚名《驯禽俯啄图》中,麻雀的脚上也有这么一根细线。

  陈水华认为,这些古代的画家,很可能是活捕这些鸟类,然后用一根细线绑在其出没的生境中,或地面,或树枝上。任由跳跃,任由观察,形和神都兼顾到了。

  事实上,早期鸟类摄影师,也常采用这一方法,把鸟活捉了,用细线绑在树上,任由拍摄。

  因此,像白头鹎扭动身姿的内行吃相(北宋王定国《雪景寒禽图》),都能像今天的观鸟爱好者拍照一般准确描绘,宋代画家如果不是亲身仔细观察,是无法定格描摹的。

  一个艺术展览给科学家的思考,不仅是发现了什么。他反而回到了艺术的本质问题:宋画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面貌?

  山水画在宋画达到了巅峰,我们更多提到的是它的精神、意境和笔墨。而花鸟画的写实程度,从一个展览里,就已让科学家陈水华如此惊讶,有太多他以前所不知道的盲点。

  “现在我们大量谈论中国书画,我觉得不一定完全了解中国书画是怎么发展过来,怎么传承过来,我认为这也是中国艺术评论的一个痛点。谈论任何东西,理性很重要,当然理性本身也没有很严密的逻辑,有时候逻辑其实是依托在你的信仰里面的,但我们还是要依靠我们有限的理性去破解。”

  艺术是可以用理性去谈论的吗?不急着回答。

  陈水华首先要做一件事,系统观看和研究《宋画全集》。那场导览后的第四天,2022年4月15日,他打开了《宋画全集》,拍下了第一张花鸟画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