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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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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六亲不认的步子

日期: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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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7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追剧《繁花》,里面的女性人物都很出彩,各有光芒照人,我尤其喜欢“夜东京”老板娘玲子。喜欢的原因,可用一句上海话来概括:“头势清爽”(思路清晰之意)。在我看来,相比于高冷的李李、率真的汪小姐,玲子才算得上是典型的上海女子。玲子个性鲜活丰满,生动复杂,表面上作天作地赚钞票,甚而至于明目张胆地敲竹杠,然脑子好使,乐于助人,遇大事不糊涂,骨子里非常拎得清。难得的是对情爱一事异常较真,爱得沉,藏得深,深情款款,却又拿得起放得下,一旦看清前路无望,决绝刹车,不拖泥带水,“头势煞煞清爽”。

  在“夜东京”狭窄的格式走廊里,玲子步履轻盈,腾挪自如,走出一弯八面玲珑的步子,透着一份干练与清丽,而在某些情形与场合下,又会有意无意地走出别样腔调。第19集里,玲子刚从东瀛岛国回到上海,一身打扮外加几步路子,让她的出场非同凡响。发饰明显用心捯饬过,穿一条黑色半身裙,上身内搭金色装饰小衫,外面套一件银色小西装,脚踩一双高跟鞋,配一副墨镜,手里还拎着一把小扇子。这一身打扮走在1990年的上海街头,已经很显眼了,再加上她扭腰晃臀的走路姿势,瞬间就吸引了路人的关注,迎面与一个大叔擦身而过,大叔便扭过头一直死死地盯着玲子看。也不知道这位大叔的动作是设计好的,还是纯下意识的,总之他的这一看,更显得玲子扎眼了。

  观剧到此,我顿生兴趣,特意从书橱里翻出小说《繁花》重读,只为看里面是怎么描绘玲子走路的?这一翻,竟发现作者金宇澄惜墨如金。一本厚厚的《繁花》中,仅找到一句直接表述玲子走路的文字:

  “她轻轻地走了过来,仿佛从未来走来的”。

  这句话说得耐人寻味。明明说到了,又似乎没说明白,又像说得很透了,都需要你自己去细细琢磨。“轻轻走来,”是说步子走得轻盈,而“从未来走来,”就显示她走的步子,就不是当下大众的流行步,非比寻常,不是一般的轻盈,具备一点魔幻的、超前的酷酷感觉。这种感觉,因此就既神秘又充满了迷人的气息,非常人能够企及。这样的文字表达方式,倒是金宇澄的风格,符合小说整体是一副大上海市井图一般荟萃的调性,总体看似有些纷乱,实则条分缕析、总是隐忍节制点到为止,让你为之着迷、欲罢不能。

  文学语言简略勾画的好处是,虽则着墨不多,却给了读者充分的想象空间,当然也给了影视制作再创作的无穷发挥空间。

  当然事实上还有另一类优秀的小说家,对其笔下人物,甚至某个细节的描绘叙述,偏爱于更为具体更为细致,且同样耐人寻味,同样能赋予读者充分的想象空间。比如著名作家孙犁的小说《铁木前传》,有一段关于村姑“小满儿推磨”的情节,令人过目不忘。

  小满儿是村里出名的美女,她的一举一动,因此而为村里的青年瞩目。于是,小满儿出家门来推碾,就在这偏僻的村庄里引起一场骚乱:

  “青年们的眼睛就一齐转向她那里。青年们的眼神是多种多样的,有的勇迈些,有的怯弱些。”

  所谓“勇迈些”者,无非是比较放肆,敢于死死地盯着看,而“怯弱些”者,又想看又不敢看也,这仅是主角出场的铺垫,立足于围观青年们的视角。此处不直言满儿之俊俏可人,而以旁人的“眼神”暗示之,文贵含蓄,由此及彼,属于小说家的高明。

  小满儿够聪明,不可能不觉察到周遭各式各样的眼神,于是乎愈加自得,简直走路带风:

  “(她)头上顶着一个大箔箩,一只手伸上去扶住边缘,旁若无人地向这里走来。她的新做的时兴的花袄,被风吹折起前襟,露出鲜红的里儿,她的肥大的像两口大钟似的棉裤角,有节奏地相互摩擦着。她的绣花鞋,平整地在地下迈动,像留不下脚印似的那样轻松。”“她那空着的一只手,舞蹈似地前后摆动着。就像一位凯旋的将军,正在通过需要他检阅的部队。青年们,有的后退了几步,有的上到墙根高坡上。”

  一只手要托箔箩,就只剩另一只手来助力走步。单手摆的效果是:腰肢必然是扭曲的,带动胯部摆动,尽现妖娆之美态。脚底的绣花鞋虽然不易出声,但却无声胜有声,更刺激得年轻人的眼里冒出火来。

  这样的步子,实在太具有画面感了,简直是六亲不认的样子。以我有限的阅读经验,真想不出有哪一部作品能有这般生动逼真的景致。也许得从国外作品里找了,比如电影《西西里的美丽传说》里的莫妮卡·贝鲁奇,可以相媲美。奶黄色的主色调统领画面,机位设置固定,在长焦镜头下,一条土路被拉得很长,一双双迷惑的眼睛紧追着款款走着的女主人公。那是一张写满精致生动故事的脸,眉峰上扬,眼神坚毅,旁若无人。微微的轻风迎面吹来,撩起她长长的秀发,也撩起她薄薄的裙摆,定格的是电影黄金时代的巅峰。

  写到这里,我的脑洞猛可里冲天大开,《铁木前传》至今没有被搬上荧屏,假如让王家卫来拍摄小满儿上街这一幕,不知道会产生怎样六亲不认的效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