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展出的“大道无极——赵无极百年回顾特展”(以下简称“大道无极”)还有最后3天展期。
2023年9月19日,这场亚洲最大规模的赵无极回顾展,在赵先生逝世十周年之际开展。“大道无极”汇聚了赵无极一生的重要油画、水墨、水彩、版画、瓷绘作品和相关文献共计230件,其中油画作品129件。
大展历时5个月,刷遍了艺术界的朋友圈。亚运会期间,大展接待了专程赶来的组委会成员以及各地区运动员;良渚论坛举办期间,来自全球83个国家的84位艺术家集体前来交流欣赏。
观展人群中,除了专业人士、艺术爱好者、还有来自全国乃至世界各地的游客。有刚做完大手术就坐飞机赶过来的,有看到画册后从美国坐了26个小时飞机来杭连看了三天的,还有人来来回回购票看了12次……而刚过去的这个春节假期,“大道无极”展览迎来了最高潮,每天参观人数比之前翻了一倍不止。
展览将于2月20日正式闭幕。展期的最后3天,美术馆仍然增设夜场,具体时间为每天的17点到21点。
展览从负一楼看起
“大道无极”怎么看?这个话题在某音某书一些app上,早已成为热搜话题,以致不少外地游客,一进大厅,就熟门熟路地直奔负一楼“成为无极”展厅:这个单元梳理了赵无极艺术人生的重要时刻及事件,展出了大量文献材料和纪录片影像,是一个快速结识这位可爱、可敬的艺术家的好机会。
赵无极先生自己对于艺术观念的文字表述非常少。策展团队根据赵无极先生的儿子赵嘉陵先生、妹妹赵无宣女士捐献的珍贵资料,整理出了非常多的从未公开发表过的信息,也让观众认识了更加丰沛、生动的赵无极。
赵无极先生的创作,与他人生的经历高度关联。作品都是源自他内心需要的绘画。所以当观众从负一楼出来,再上楼看画,可能会更加能理解每个阶段,每一件作品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呈现。
一楼“两个传统”展厅里,有一幅赵无极非常特殊的作品——早年创作的油画《葬礼》(1948年~1949年)。“大道无极”的策展人余旭鸿认为,《葬礼》是赵无极非常独特的艺术起点。
与妻子谢景兰刚到巴黎的头两年,赵无极面对着法国博物馆里目不暇接的大师经典,以及目击当时巴黎画坛日新月异的缤纷动向,倍受冲击并陷入迷茫。他感觉自己无力创作油画,也不愿作水墨作品迎合法国人对“中国情调”的异域风情喜好。
在徘徊期间,赵无极听闻德汝贝儿版画工作室的声明,前去学习石版画。他在油墨中掺入了大量水分,制作出了颇具水墨韵味的八幅石版画,这八幅石版画此次展出了,在三楼展厅“如诗如画”单元,其中一幅是与《葬礼》一样的内容和色调。
这牵出赵无极一段极其痛苦的经历:1941年6月,赵无极与谢景兰在香港注册结婚,离港归途中,为避开日占区,两人徒步经越南返回中国西南,一路艰辛。受此影响,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在出生一周后夭折。
《葬礼》就是这样一件对悲怆记忆的悼念作品。
1949年底,赵无极创作的这批石版画作品吸引了出版商罗伯特·葛代的注意,他把这八幅石版画带给诗人亨利·米修看。
米修当时已经是法国知名的诗人,并且在艺术界有丰富的资源。他为这些作品赋了八首诗。
从此,两人相识,往来无间,维持了一生的友谊。“与米修的相遇,对我来说有决定性的意义,因为他对我作品的关注,使我有了信心,每当我有疑虑的时候,米修的意见都使我战胜内心的困惑,使我继续下去,重新开始。”
最难看懂的单元
抗战时期的经历,也直接影响了赵无极1960年代走向巅峰时期的创作——在1940年代国立艺专(中国美术学院前身)西迁时期,师生们白天躲避战火,晚上连夜赶路。后来赵无极在1960年代的很多作品,都跟当年赶夜路的经历有关。备展期间,策展人余旭鸿也赶了一趟夜路。“从重庆到贵阳,一路的山脉和气象,跟赵无极(19)60年代的画非常相似。赵无极找到了一种新的表达语言,回到他内心最熟悉的现场。”
这批作品,集中展出在一楼展厅“融汇共生”单元。从这里开始,赵无极的绘画完全没有形体了,色调比较暗,并且所有作品的题目变成了创作完成时间,再没有更多文字提示。
这个展厅也是观众反映最难看懂的一个部分,但是几乎所有人记忆犹新的是挥洒自如的笔触和神奇的光源:这里的每一幅画都在发光。这种光不是外界给予的,而是从画作底部散发出来的。
1957年对赵无极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个转折:那年妻子谢景兰与他离婚。同年,他去了美国看望他弟弟,后来又到了香港、日本,认识了第二任夫人陈美琴。也是在这个阶段,他的作品开始没有题目了,表达开始更加自由。“我寻找一个发光的中心,用大刮刀挤压画面颜料,让它更深进去,最终是挥洒自如。”这些绘画形成了跟当时美国的抽象表现主义很强的连接。
赵无极在晚年也曾多次提到中国的文字和书法对他的重要影响,是书法让他得以自由地表达。这个单元里也可以看到赵无极对中国传统和西方绘画的融通实践。就像他的老师吴大羽先生曾经说的:“书法行云流水,绘画有太多形的包袱,你跟它不上,要跳脱形的束缚,得以自由地活性地挥发。”
展厅里的西湖意象
“大道无极”呈现的并不是一个光鲜亮丽、一帆风顺的赵无极,相反,这里的赵无极充满各种彷徨、迷茫,甚至绝望。来自内心独特的冲动,一次一次地让他重新找到不断变化的绘画风格。
二楼“如镜他山”展厅中有一张特殊的三联画作品《15.01.82》。这是赵无极在1982年特别为母校展览创作的作品。
余旭鸿说,站在这件作品面前,宛如立于宝石山上观看西湖,“大雨磅礴的气象”。他建议大家看原作时,尤其要近距离地看。
这幅画左下角有一条船的意象。余旭鸿每次看画,会回到苏东坡的《望湖楼醉书》的意象——“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画面黄色背后是从天而降的深色,就像黑云翻了墨。苏东坡写这首诗时,既是对西湖美景的描绘,更是对自己人生况味的表达。
对赵无极而言,何尝不是如此?
在“大道无极”二楼的“无限生机”展厅的最后一幅作品《18.03.2008》,也是赵无极先生的(油画)封笔之作。在画完这幅画以后,他跟第三任夫人弗朗索瓦兹说,他已经找不到世界了。
策展团队对这件作品做了非常多的考证,“对赵无极而言,他的艺术起点之处,同时也是生命最后真正思考的,是平静的湖面上空气的流动,微风吹拂岸边的树叶所形成的气象。”
赵先生晚年,手里拿着画笔,口中常念叨:“我要回杭州”。2015年,在赵夫人给余旭鸿写的一封信中,她说,到杭州的展览,是赵无极文化的寻根展览,是他回到故土的展览。
经过多年的努力,赵先生终于如愿地回到西湖边。
展览最后这三天,西湖晴雨不定,六时景象各不相同,也欢迎去西湖边,去美术馆,记住赵无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