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马黎
【不朽——大漆艺术五千年】很火,同样带火的还有策展人徐天进。
这位2022年4月才上任的良渚博物院院长,最近常常在社交网络上刷到他,因为徐院长已经多次为大漆展亲自作导览,在网友拍的视频里,他一顶瓜皮小帽,一身玄青长衫,一绺花白胡须,被形容“好像从上世纪初穿越而来的学儒”。
除了院长身份外,该怎么描述他?
艺术家,书法家,考古学家……
在我看来,他等于无限可能。
最近,还有一个跟他有关的展览,同时在临平博物馆举行。展览名叫“不器”——金文名品与徐天进书作特展。书作的书写者,就是徐天进。但他再三强调,这不是他的书法展。实际上,展览名字也换了N次,金文、青铜、铭文、书法、徐天进……谁是主角?
这个展览要怎么看?是个问题。很多人也想知道,多种身份的徐天进,为什么要把书法和青铜器放在一个展览里?
【字外之意】
这个展览,不但“不器”,还有器。
特展展出了22件青铜重器,通过器物上的铭文,梳理出从商周到秦汉的金文发展脉络。除了器物,同时又展出数十位晚清以降的学人的金文书法,以及60多件徐天进的金文书作和20件考古手稿。
那么,“不器”何来?
很多年前,徐天进写了“不器”二字,放在家里。那天,策展团队挑作品时看到,一个年轻人说,好酷。
“他们是想说,一个考古人(就是说我),不光会挖土,可能也能画两笔。”
但徐天进更想表达另一个意思。
金文就是钟鼎文,钟鼎就是青铜器,青铜器代表了礼器,就是国之重器。在国之重器上铸铭,当然代表了一个国家的形象,它具有庙堂之气。从目前考古发现来看,金文的第一次集中出现是在商代晚期,而金文内容最丰富、单篇字数最多的时期当属西周。
除了记录,金文其实有更多字以外的意思。比如在特殊的器物上,在特殊场合上使用,成为代表文化正统的书体。所以金文有一层超出字表字意以外的意思。
“杭州有西泠印社,更早一点,有一批书写金文的人在浙江。这些人的传统来自哪里?把一些最有名的铜器铭文的实物借来。而我的书写,算是一个引子,从一个考古人的角度,不是从书法家的角度。从符号到文字,从文字的成熟到最后规范,我们想用这个展览,试着把脉络串起来。”
从这个展览里,我们或许也可以体会到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的力量,超出了字本身。所以,徐天进后来想,用“不器”这样的一个名字,可能也还贴切。
【只为看字】
徐天进最初开始写金文,是为了认字,“对考古人来说,字有一个断代的功能,书体和器形花纹相互之间的关系,对判断铜器的年代有重要的作用。”
他把最有名的“三位”——丁公遗址、龙虬庄遗址、良渚遗址发现的“原始文字”,写在了一起。这三位时代差不多,距今4500年前后,却呈现出完全不同的系统。“这个现象值得我们关注。”徐天进认为,“中国汉字在商代形成,有多个来源,可能有良渚或者大汶口系统的符号,可能有北方草原的岩画系统符号,共同设计完成了最早的汉字。”
去年一场关于良渚有没有文字的研讨会上,徐天进说过一个观点:文字不是长期累积的结果,应该是由特殊群体(社会精英,比如仓颉们)在短时期内创造的。在创造文字的时候,可能参考了已有的符号系统或构形经验。
如果光看文物数量,这个展上只有22件器物。从良渚刻符玉璧,到汉代器物,来自北京大学赛克勒考古与艺术博物馆、浙江省博物馆、上海博物馆、安徽博物院、宝鸡青铜器博物院、周原博物院、西安博物院、扶风县博物馆、茂陵博物馆、温州博物馆、嘉兴博物馆、平湖市博物馆以及杭州市临平博物馆等13家博物馆的馆藏。
件件都是青铜重器,但这一次观看的重点不同。不光是看漂亮的纹饰、器形,而是让你真切地看清文字——这往往是被很多人忽略的。
1976年出土的西周中期后段的兴簋,打开了盖子。布展时,徐天进站在柜子前,试了不同的视角,“嗯,应该再放低一点,让大家能够看到里面的字。”宝鸡庄白出土的唯一的一式兴钟也来了,铭文呈现出另一种审美,结字收放自由;兴钟有壶盖,这次也打开了,让你看清每个字。
西周晚期周厉王的簋,迄今所见商周时期最大的青铜器,大家叫它“簋中之王”。徐天进提醒,要站在台子上看,内底铸有铭文12行124个字。
而这几件重器后的展墙,没有多余的说明文字,展出了徐天进写的和尊、大盂鼎,柞伯簋、郃簋、小克鼎、师同鼎的铭文等等。书作涵盖徐天进所见或发掘的40多件钟鼎彝器、虎符兵戈等器物,跨越千年金文书风。“基本上按年代顺序排,放在一起,你可以看到不同时代的书风。(我的字)起一个装饰作用,相当于铺墙纸吧。”
【字在当代】
“这次展览,可能是史墙盘的文字被看得最清楚的一次。”徐天进说。
20多年前,史墙盘来过一次临平博物馆,但如今很少出差了。
史墙盘1976年12月15日出土于陕西扶风(今宝鸡市扶风县)法门镇西北角的周原“庄白一号西周青铜窖藏”,被称为“青铜史书”,也是首批禁止出国(境)的展览文物之一。
史,就是史官,墙,这位史官的名字,他为纪念祖先作了一篇“小作文”,有284个字,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发现字数最多的青铜铭文之一。
徐天进又开始纠结盘中字的高度,“小孩还行,大人可能稍微低了一点。比较难找到一个大家看起来都合适的角度。”
“希望书法爱好者们可以从细节里面去感受金文的特点。有时间的话,可以在这个地方长期驻留,可以看很久。”
展览上唯一的两片甲骨来自徐天进2003年在周原一带的发现,共有刻辞55字,是目前考古发现的西周甲骨里字数最多的一件。
周原,指周原遗址,包括岐山和扶风两县交界的一片区域,面积约20平方公里,是整个西周时期最重要的政治和文化中心。这里也是全国商周时期出土青铜器最多的遗址,大盂鼎、小盂鼎、史墙盘、毛公鼎等重器,都出自这里。
1999年9月,徐天进开始负责北大在周原的考古实习。
24年过去了,今年他带学生开始了新一轮实习,走在地里,感觉到了一种告别。“这一次,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去。也许三年以后还会再去,不好说,人生太无常了。”
这次展厅里的“鼎豆壶饮且食”等字,原来是在徐老师家餐厅里的,大部分是前些年写的,“来良渚以后没怎么写过,没时间了。”结果,被策展团队“扒”了下来。
鼎、豆、壶,良渚陶器的基本款。“从良渚的鼎豆壶开始,到东周还是鼎豆壶,到汉代还是鼎豆壶,其实到今天还是鼎豆壶,贯穿了我们几千年的饮和食。吃着喝着,才是人生大事,日常琐碎,真的是人的根本。”
在徐天进看来,金文“可能是延续流传时间最长的一种书体”。金文在今天的空间里,没有违和感,看金文,特当代,它完全可以融入到当代生活。
“我特别害怕大家认为这是个书法展。”他说,“我希望让大家看着有点四不像,但也有自己的一个叙事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