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借展路,背后充满艰辛
找到一张“找不到”的画
(上接2版)
困难是等着被你克服而设立的
按照计划,“大道无极”原定于2020年赵无极先生诞辰百年之际开展。当年爆发新冠疫情,借展工作一度完全无法推进。
有一、两年时间,赵夫人对展览能否举办颇有存疑。但余旭鸿一直非常坚持要完成这个回顾展,赵夫人觉得他“简直疯狂”。
余旭鸿常常会在给她的信件里写一句话:“正如赵无极先生所写,‘困难是等着你克服而设立的’。”
这句话,是1937年赵无极写给同学许铁生的(国立艺专本科预科高职部)毕业赠言。它后来也成了支持美院策展团队的精神图腾。
也是在2023年7月,记者第一次到余旭鸿的办公室,当时策展组基本完成借展工作,开始进入布展阶段。
一进门,“赵无极”扑面而来——策展组按照赵无极艺术生涯的四个时间阶段,把上百幅油画作品用A4纸彩打出来贴在四周的墙壁上。
现在往回看,赵无极回顾展览时间推迟,可能是件不坏的事情:一方面,美院美术馆赢得了充分的时间升级展馆。也因为硬件创造了先决条件,美术馆团队冲破万难,在赵无极大展前,做了一场重量级的宋画特展。
在向西方重要的现当代美术馆介绍中国美院美术馆展陈资质时,“曾展览过国家最高级别的文物宋代中国绘画”是一种强大的说服力。
更重要的是,策展团队在疫情3年里完成了许多条线索的研究,极大地丰富了策展方案。
一张“找不到”的画
其实就在2023年7月遇到王雪青时表现出异常兴奋之前,余旭鸿在法国等地的借展经历充满了惊险与惊喜。
比如有一张画,起先全世界都不知去向。
这本来是策展组翻看了所有的画册后,决意要借展的一件作品:1979年出版的画册《赵无极》中,有一幅名为《05.03.75 纪念母亲》(图 05.03.75《05.03.75 In memory of mother》布面油画 250×260cm)的画作。画册的主编、蓬皮杜艺术中心创始馆长让·莱马里(Jean Leymariz)写道:“这幅献给他母亲的近方形的图画,由暖色调的赭石、紫色和红色与浅绿的背景混合而成。”
但是在这本画册之后,这幅画没有在任何一本画册上再露面过。策展组向机构、基金会、拍卖行求证收藏情况,也没有任何一方表示近四五十年见过这张画。
1975年3月5日这个时间点,引起策展组的注意。赵无极另有一张著名的画作,尺寸一模一样,名为《05.03.75-07.01.85》。这两张画在1975年3月5日这个时间点上重合。
根据文献考证,策展组了解到,1975年初,在母亲病重和去世时,赵无极曾两度回国。在前一年,赵无极陪母亲回到家乡同游太湖,这是她最后欢乐的时光。
而《05.03.75-07.01.85》这张画中被围合的空间,水天一色,让人想到太湖。这个俯瞰的角度,既是赵无极对母亲家乡的空间记忆,又是与天国中母亲的诉说。
所以1985年初,在母亲去世十周年之际,赵无极在《05.3.75 纪念母亲》这张画上,重新覆盖了新的色调与构图,画面变得比十年前更为空灵清远,幽思与怀念更溢于言表。
用这个考证故事,策展组最终打动了《05.03.75-07.01.85》这幅画的藏家。
《05.03.75-07.01.85》目前正在“大道无极”的第三展厅“如镜他山”展出。
赵嘉陵
借展是忙碌和奔波的,2023年6月1日,我们曾跟随余旭鸿的团队,前往香港借展。此行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拜访赵无极的儿子赵嘉陵先生。
但是,一串电话忙音,给香港之旅画上了一个踌躇停滞的顿号。
没接通的电话那头,是赵无极的儿子赵嘉陵。
很长一段时间,团队给他写了多封邮件问候,期待能够和他见面,但均石沉大海。
在大家都不抱希望时,赵嘉陵来了回信:“不好意思,前阵子生了一场大病,没能及时回复。现在都好了,谢谢你们发信来问候。”
他欣然答应了拜访,并附上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但此时,又一次的失联,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能不能见到赵嘉陵?这个疑问,像一座没落地的大山,悬在每个人的心里。
6月2日中午,汽车行驶过长长的荷里活道,终于停在大馆的红白砖瓦前。
一路找寻到3楼的Madame Fu 餐厅,季丰轩画廊创始人季玉年小姐与我们共约午餐。
1998和1999年间,赵无极分别在上海博物馆、北京中国美术馆和广东美术馆举办“赵无极绘画60年回顾展”,展出百余幅油画作品,在这背后,季小姐出了不少力。
“你们也是下了很大决心,因为这个工作量非常大。你和一两个展馆借比较容易,但要向这么多美术馆打听,是很难的。”落定,喝了一口茶,季小姐评价道。
面前的她,一头短发,黑衣黑裤,干净利落。
余旭鸿从帆布袋中掏出厚厚一本400页整的《赵无极:1935-2010》画册,边上密密麻麻,全是各种颜色不一的页码标注。
在和季小姐见面之前,他做了充分的准备,“赵无极的作品和很多人的不一样,他的作品是从内心中生长出来的,中西方文化在他的身上得到了很好的交融。”
季小姐的目光有所触动。
“我们要把故事说清楚,做系统梳理才是最重要的。为什么要选这几件作品?作品间的内在关联是什么?”余旭鸿接着补了下句,默契在不言中。
季小姐投出赞许的目光:“对,把作品用系统的方式梳理好,是最重要的。很多时候,很多人找我谈借画,就是放在一起、打个卡,这没意思。这根本没有把这个作品在历史上、艺术上以及本身的突破说出来。”
所以,为什么要做赵无极的大展,两个人心中已经互相“对”了答案。
什么全球最贵艺术家之一,什么亚洲油画价格天花板,那都只是虚浮的盛名。走过那些印满日期的无题画作,背后是一个艺术家如何在人生困境中安身立命的故事。
那是一个新的赵无极,一个异常纯粹、有情有义的艺术家。那些创作,源于他人生中最独特、最深、最真实的生活的经验和情感的链接。
“其实我们这次来香港,特别想要拜访一下赵无极的儿子赵嘉陵先生,听说他在香港休养。”告别前,余旭鸿抛出了困扰多天的问题。
没想到季小姐答应得极其爽快:“没问题,我今晚会帮你敲定时间。”
仔细一问,她和赵嘉陵很熟悉。原本以为没希望的事,竟然在最后一天出现了转机。
于是,在6月3日的上午,蓝衣蓝裤,笑眯眯的赵嘉陵给我们开了门。
年近80,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少痕迹。对于联系不上的乌龙,他解释道:“之前留的号码是法国的,来香港治疗之后,便没有接过。”
坐在对面沙发上,赵嘉陵一边招呼我们吃蜜瓜,一边就着茶水吞下了佣人定时送来的药。他常常用双手握着陶瓷水杯,面带微笑地看着你,时不时慢悠悠地再补充两句。
余旭鸿从大包小包中拿出电脑,向他展示1985年、2004年赵无极在杭州教学的相关影像资料,他凑近屏幕,看得认真。
借机会,他邀请赵嘉陵重回杭州,去北山路再逛一逛。
赵嘉陵听罢,似是思考,似是回忆,讲起了葛岭路上和父母一起住过的小房子。
那是赵无极还在美院教书的时候,小楼一共两层,他和父母住在二楼,一楼则是父亲的画室,楼前有一个很大的院子,拿来种菜。
赵无极画画的时候,夫人谢景兰常常坐在旁边看,对画的构图、色彩提出意见。这或许也是赵无极创作过程中,唯一一个常常提意见的人。
有时,两人会对一张画的构图有很大的争论,吵着吵着,两个人一星期都不会说话。
重回葛岭故居,一直也是赵嘉陵的一个心愿:“倒不是我想把房子拿回来,我只是想给爸妈留一个纪念馆。比起收益,更想拥有一些有意义的东西。”
赵嘉陵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和我们每个人都打招呼告别,并坚持把我们送到了门口。大门关上的时候,我们仿佛看到一个更加真实的赵无极。
2023年9月19日,我们再次见到了赵嘉陵先生——在“大道无极——赵无极百年回顾特展”开幕式的现场。
本报记者 章咪佳 陈新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