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马黎
寻找黄龙洞，准确来说，是寻找杭州黄龙洞的那个洞。
本周一，潮新闻·钱江晚报刊发了一个最新发现，杭州黄龙洞的洞，原来我们一直都弄错了。它不在黄龙洞景区里，而在景区东侧，护国仁王寺遗址东南侧的山腰之上。
从2020年起，浙江省开展浙江省石窟寺专项调查，浙江省文物局领导并组织实施这次调查工作。如今，调查成果《浙江石窟造像调查报告》即将由浙江古籍出版社出版，关于黄龙洞的这项新发现也收入其中。
发现者，是我们熟悉的两个杭州男人家：“小魏”魏祝挺——浙江省博物馆吴越国历史文化研究展示中心副主任魏祝挺，“老奚”奚珣强——杭州西湖摩崖题刻研究者和发现者。
我们先来讲讲这条关乎杭州文脉的故事，以及一个美丽的错误。
1月6日晚，杭州曙光路，宝石山下的蝴蝶剧场，越剧《新龙门客栈》刚刚结束150场纪念演出。剧场边上的浙江老年大学前面，有一块当代竖立的纪念碑，上书“护国仁王寺遗址”，上面装饰有巨大的尺八造型。
尺八是中国乐器。南宋时，日本名僧心地觉心到杭州护国仁王寺习禅，在此学会了吹奏尺八。心地觉心在此习禅的师父，是僧人无门慧开。护国仁王寺，正是他创建的。
慧开，通称无门慧开，良渚人。
慧开会祈雨。他是在隆兴府（今天江西南昌）的黄龙寺的黄龙峰顶湫池练就的。他在那儿休粮（断食）禅定，祈雨成功。出名了。南宋名将孟珙也来请他，在江陵府（今湖北省荆州市）再次祈雨成功。
由于祈雨屡屡灵验，在孟珙的资助下，慧开在临安府扫帚坞买地建了一座寺。淳祐五年（1245），获得赐额“护国仁王禅寺”。
重要的地理坐标出现了——扫帚坞，也就是栖霞岭北麓，今天浙江老年大学、黄龙洞景区附近。
淳祐六年（1246），慧开64岁，任杭州护国仁王寺开山住持。
又过了一年，淳祐七年（1247），慧开入宫，再次祈雨成功，宋理宗高兴坏了，嘉奖令颁出，赐慧开“佛眼禅师”之号。
故事讲到这里，洞得出现了。
《咸淳临安志》提到一句重要线索：“寺后有龙洞，澄深不可测。”
“慧开擅长祈雨，而护国仁王寺后山恰好有龙洞，可能这就是慧开在此买地建寺的原因。”魏祝挺说。
这个南宋时被称为“龙洞”的洞，就是我们要找的真正的黄龙洞。
曙光路“杭州西湖”的石碑后，就是黄龙洞景区入口。经过“黄龙吐翠”的牌坊，标识牌指示，“圆缘台”“慧开禅师”就在前方。
走在路上，想到一条看似成立的逻辑：既然慧开在龙洞祈雨，那么慧开造像之处，是不是就是真正的洞：南宋的黄龙洞。换句话说，这尊慧开造像如果是南宋建的，那么洞也是原始的洞。
眼前出现了一小片堆叠而成的山石，跟着小魏和老奚转过山石洞底形成的小洞，一尊僧人形象的半身造像，豁然出现。
按照刚才的逻辑，首先要破解一个问题：慧开像是什么年代造的？
20世纪50年代的调查，将该像判定为南宋时期慧开的自造像，开凿时间为1241~1252年。
但是，魏祝挺查阅南宋至明代中期的史料，都没有提及护国仁王寺有石窟造像。
最早提及这件事的史料，是明末吴之鲸《武林梵志》中转引的释文石《护国仁王讲寺记》。里面讲到，嘉靖甲申年（1524），有个僧人圆果，他在无门洞中，发现了深埋在瓦砾之下的慧开造像。
这里就出现了很多破绽。听魏祝挺怎么破案。
首先，它太大了。
宋元时期，杭州虽然有零星的祖师石窟造像，比如吴山通玄观的南宋刘能真像等，但都是等身造像。即使是非常厉害的祖师，也只能是等身造像。
“很难想象一位南宋临安府敕建寺院的禅师敢公然为自己开凿丈六大像，这种行为显然是僭越。再次，南宋时期杭州西湖石窟造像非常罕见。”
为什么？南宋都城佛教流行，为何石窟造像反而没有？
来翻翻文献。南宋嘉定年间（1208~1224），西湖北山“剑门岭履泰山”，也就是栖霞岭有规模庞大的采石行为。
岳飞的孙子岳珂首先急了。
鄂王岳飞的坟寺（今天的栖霞岭岳坟）就在边上，岳珂上书，请求停止北山的采石行为。西湖边都是皇家寺院的坟地，动了山，就动了国家风水。
岳飞此时已经恢复名誉，并追封鄂王，所以上书立马见效。
受此禁令影响，慧开在淳祐六年（1246）至景定元年（1260）任护国仁王寺开山住持，应该无法在栖霞岭开凿造像。
所以，第二点，时间上完全不成立，此时无法造像。
而且可以看到，像体是有破坏的。
像的大部分毁于20世纪60年代，现在的造像是20世纪80年代时，依据旧照片重塑补修的。
除了当代人的修复痕迹，还有原物保留吗？
“有的，云气纹。但跟宋代造像差别比较大。”魏祝挺说。
到这里，基本已经否定了慧开造像为南宋时自造像的说法。
过去人们误认为这里是黄龙洞，那么龙在哪里？在洞里看了半天也没看到龙。
“我们到下面看一看，还有一个下面的视角。”小魏开始铺悬念了。
跟着小魏挤进只能容纳两个人的石头缝里，他打开手电，一束光照到前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这里有条龙。”他说。
造像和龙已经断开，只剩龙头，中间被凿空了，被破坏了，原本龙应该是蟠在造像下面。
魏祝挺说，造像+龙的这种做法，在宋代造像中也没有出现过，宋代造像中佛像一般不配龙。
总结一下，结合南宋和明代史料，这尊慧开大像应该是明代嘉靖甲申年（1524）僧人圆果雕造的，他又编造了一个南宋慧开自造像的传说故事，后人信以为真，流传至今。
问题来了，这位明代僧人为什么要在慧开像下雕凿一条蟠绕的龙？
用我们现在的说法，炒作。正是因为慧开修行于南昌的黄龙寺，在黄龙山学的祈雨，黄龙的称号也带到了杭州，建寺于临安府黄龙洞。这条龙必然要雕出来。
但是，乾隆帝信了。
1757年，乾隆帝第二次来杭州，第一次来到“黄龙洞”游玩。看到这尊慧开大像，他被深深震撼了。
规定动作，必须写诗。回去赶紧写了一首《黄龙石佛诗》。
乾隆六下江南，五次到访黄龙洞，每次一首诗。诗题都是“黄龙洞”，显然，乾隆认可，这里就是黄龙洞。
问题又来了，乾隆帝为什么就认为这是黄龙洞呢？
他为慧开大像写了很多诗，多次提到“移吴兴名”“移自吴兴”“吴兴黄龙山”，其实，他把慧开来自哪个“黄龙”给搞错了。
慧开最初修行的地方，是我们开头提到的隆兴府（今江西南昌）黄龙山，但他误认为是吴兴（今浙江湖州）黄龙山。
为啥会搞错？皇帝自己不做考证，错了很正常，陪在身边的专家可能会误导他。
梁诗正，杭州人，雍正朝进士。他写过一本《西湖志纂》，1757年成书，是专门给乾隆帝南下写的导游手册。书中对于黄龙洞的记载，梁诗正沿用的是《大明一统名胜志》中的错误记载。乾隆帝也被梁诗正带跑了。
梁诗正认为黄龙山在吴兴，也就是今天的湖州。“那时，南昌黄龙山没什么名气，湖州的黄龙山更有名，所以乾隆的诗中都写的是吴兴黄龙。”
当然，乾隆帝最大的误解，还是把慧开像所在的无门洞，误认为是黄龙洞本身了。这也是清代以来的普遍认识。“但这应该也是梁诗正给他误导了。”
如果要追溯这个错误的源头，乾隆以前，明代人怎么看“黄龙洞”？他们也认错了？
这就涉及到我们将要去的真正的黄龙洞。